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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小说】鼠之夜


  

在那之前我们是幸福的。

 

我们是指我和我妻信子。

 

其实她的名字不叫信子。可是几年来我都这样称呼妻子。为了一只老鼠。八岁时,我偷养的老鼠就叫同样的名字。小得可以上我掌心的老鼠。跟污水沟的老鼠一样的颜色,只有右耳是白的。我称那只白耳老鼠做信子……

 

孩提时代,没有人爱我。父亲在醉酒时杀了母亲,我在孤儿院长大。我对懂事以前发生的命案,一无所知。也许贫穷的关系,到我长大一些,所带的书包里面,放着被孤儿院收留时穿的衣服,小而破烂,开了六个洞。

 

七岁时,出狱的父亲来看我。男人的开襟衬衫胸前肋骨浮现,故意做出笑脸,细小的眼又硬又瘪。霎时间不知是谁。听说是来接我的,结果半小时后一个人回去。因为那三十分钟我一句话也不说。

 

在孤儿院里,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话,老师担心之余带我去了三次医院,连医生也无法使我开口。我只说过一个「是」字。说「不」时沉默地摇头。大家叫我「蛤蜊」——从老师到比我年幼的孩子都不喜欢我。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搭讪的封象,就是那只老鼠。八岁那年的夏天,下雨的午后,放在后院的捕鼠器中,那只老鼠被雨所困,吓得不敢逃。

 

我伸出双手把老鼠抱出来,搬到很少人去的储藏室,放进生锈的鸟笼里。毎天从厨房偷出食物,一到自由时间就偷偷跑进储藏室跟它玩。

 

第三天,我替它取名信子。虽然不知是雌雄,我却很喜欢这名字。那是封面厚纸被撕破的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少女名字。老鼠信子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我说话的生物。我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像别的孩子一样欢笑、说话、断断续续地唱歌。不管喂它吃多少都长不大,一直坐在我的掌心,用白色的右耳听我说话或唱歌。我的身体中,只有触摸到老鼠的掌心是温暖的。老鼠大概也知道我是唯一听它叫声的对象,一听见我的脚歩声就在笼里乱窜,用一双小葡萄似的黑眸盯着我,当我唱得很好时,便用长长的尾巴缠住我的尾指,发出愉悦的吱吱声。然而一个月后,这只不晓得我的小手以外世界的老鼠死了。

 

某天早上踏进储藏室,发现鸟笼倒在泥地上,信子像小石子似的硬毙了。半边眼睛打开,好像睡了。切成四方形的天窗外还是夏天,雪白的光线溶进它的白耳朵,使信子看起来像少掉一只耳朵的老鼠。那只耳朵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它是被杀的。细细的铁线捆住它的颈项,嘴巴微张,大概最后一秒还想向我求救吧!

 

我立刻猜到凶手是谁。一定是跟我同年,喜欢杀虫和蜥蜴的「肥仔」。双亲同被火车撞死,爱欺侮人,大家都不喜欢他,最憎恨同样不被大家喜欢的我。从前曾经用脚践踏我最珍惜的星形徽章。老鼠死的前一天,我去储藏室时,他从树丛后面探出脸来,露出恶意的微笑。我在庭院的银杏树下埋葬老鼠,造了一个小石墓。两天后,吃过晚饭走出食堂之际,我用刀子砍了肥仔一刀。

 

马上有人制服我的身体,刀子只伤到他那晒黑的手臂。肥仔见到血,天崩地裂似地惨叫。我想摔开从我腋下伸过来箍住我脖子的双臂,可是那时根本叫不出声音。结果我被送进医院住了半年。

 

半年的住院生活,把我完全矫正过来。

 

医生和护士的笑脸改造了我,使我能够适应社会。我依然沉默寡言,但在人前变成普通孩子一样爱笑、爱哭或者发怒。

 

肥仔也是。半年之中性格变得判若两人。原本那个爱欺侮人的孩子,变成乐于助人的亲切少年,每个人都喜欢他。肥仔对我说过两次「对不起」,我对留在他右臂上的L字形细伤痕只回过一次相同的话。我们用孩子气的誓言做了发誓仪式,成为好朋友。不仅肥仔,我也跟其他人相处融洽。

 

医生们成功地把我改造为另一个机械人。唯一不能矫正的只有那个夏天的老鼠记忆。我没对任何人说出袭击肥仔的理由,肥仔也像忘掉那件事似的生活行动。过了两年,有时他会突然想起来说「那时是我不好」,我就十分愤怒。他大概没察觉到,我不愿意他或任何人提起老鼠的事。那是属于我的老鼠。我把一只老鼠埋葬在心灵的最深处,不允许任何人偷窥。

 

我也没对妻子提过老鼠的事。不需要说。因为她是我的新信子。我时常在心里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喊「信子」,在那之前的确是幸福的。在那之前……

 

她在我常去的咖啡室当女侍应生。我时常坐在店里眺望窗外,有一天,她在我桌面上摆好咖啡后,说:「你很沉默」,然后对我盈盈而笑。「我一个人来,跟谁说话?」「对,总是一个人。虽然这样,为何我会觉得你不爱说话?」说完又笑了一下。

 

从那一刹那起,她是我很久以前的那只老鼠。离开孤儿院后,我继续扮演完美机械人的角色,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其实内里一直渴望拥有一只老鼠。信子的白耳朵小眼睛和细细的叫声,已经浸染我的人生。我望着她的笑靥,对于自然地开口的自己也感到惊异。

 

信子再度回到我手中。她是我毕生第二次用我的声音、我的语言说话的对象。我们去海边、公园、街头散步,下雨时同撑一把伞。她的头发留到肩膀,经常拿着麦秸编的手袋。手袋太大,使她看起来像年幼的少女。麦秸手袋里装满属于我们的幸福。她喜欢挂着我的臂膀走路,喜欢替我钉补脱落的衬衫钮扣,喜欢黄色的胸针,喜欢笑。真的很爱笑。

 

只有一次不笑。一年过后的寒冬夜晚,分手时她骤然僵硬着脸说:「给我一万圆好吗?」从我手里接过钞票后,背过有点想哭的脸走向车站的剪票处。我以为她有急用而已,不料第二天去咖啡室找她时,她越过桌子伸出左手,打开手指给我看。

 

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戒指。有个小钻石之类的石粒做装饰的戒指。「昨天的一万圆买的……你不喜欢的话也无妨。请你亲手还给珠宝店。老板答应今天之内把钱退还。」透过无名指和中指,可以看到她的黑眸。眼眸微湿,光的水滴彷佛即刻就会淌下。比钻石美上好几倍的泪光。我没提过结婚这句话,她不知道我的心情。我曾想过要使她成为一生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没有勇气说出结婚这个字眼。她的幸福笑容跟我的不幸过去太不相称。我把她手上的戒指脱下来,说了一番谢罪之词。她误解我的意思,想笑,微笑却在僵硬的颊上中途破碎。「不必道歉。我只想模仿一天……」她说。我摇摇头,「我们买过贵一点的。」她不能置信地凝视我片刻,想再笑一次,又失败了。只是静静地无声而泣。

 

一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过后几年的婚姻生活确实幸福。我又回到八岁夏天的储藏室,在不受任何人干扰的角落上跟信子过着甜蜜的二人生活。我不是用机械人的矫正声音,而是自己本来的声音说话,妻子只是安静地垂听,不时欣悦地笑……

 

不,还是不要回想吧!

 

得不回的幸福想也徒劳。我必须回忆的只有那时妻子的面貌。我还不太明白死的意思,仅仅楞然伫立看守着妻子的脸。

 

白嫩般的肌肤,微张着吸入黑喑的眼睛、苍白的唇……

 

命运再一次让我的信子死去。不动的妻子很像那时的老鼠。嘴唇微张,好像向我呼救。我蹲在她耳边,第一次尝试发声叫她「信子」。信子,我的老鼠……

 

不是命运。是那些家伙的错。他们逼死我的妻子。那些家伙,跟从前矫正我成为机械人的银发男人一样,穿上同样白袍的家伙。

 

我必须再一次握住八岁那年的刀,向他们狙击。他们逼死信子,我要亲手得到偿还……为了把我的另一个信子,另一只老鼠永远埋葬在坟墓里。

 

复仇计划无懈可击。我有一个没有人发觉的藏身地点。直至我复仇完成以前,警察绝对不会发现我的潜伏处。我自己本身变成一只老鼠,潜伏在这个都会夜间最暗的地点,眼睛发光,等候机会狙击。

 

晚上八点差一分前。

 

终于机会来了。我从小路的黑暗中出现,出到商店街,走进街角的电话亭。冻冰冰的寒夜,街上的人关在栅门背后生活,路上空无人影。偶然走过一些车灯。

 

虽然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我还是把脸埋在裹起的大衣衣襟里。再一次肯定腕表上的时间,我用手帕遮住话筒,戴着手套拨电话。电话的转动声在削短某个人的生命。话筒底层跌入短暂的寂静。一只老鼠的叫声在我耳边苏醒……没事的,我说。不必担心。很快就结束了。这回我会把你埋葬在一个谁也不能干扰的安宁睡乡……对方的话筒拿了起来。我慢慢开口……

 

 

电话响时刚好八点钟。横住广江把丈夫的开襟毛衣从二楼拿下来,视线投向玄关的挂钟时电话就响起来了。她拿起楼梯下的话筒。传来低沉粗糙的男声,说叫院长听电话。

 

广江正想问对方的名字时,丈夫不知何时从起居室走了出来,从她背后抢过话筒。丈夫对着话筒答「是我」,之后不说话。

 

广江回到起居室时,发现桌上的玻璃杯倾倒了,褐色的液体滴到红地毯上。丈夫大概是一听到电话铃声就慌张地站起来的关系。广江呆望着淌流的液体,一边侧耳聆听丈夫的动静。

 

电话讲了一分钟左右就结束,其间丈夫只说了两句话。

 

「白袍?为何带两份人的白袍去那种地方?」还有一句是放下话筒前,丈夫罕有地用颤声低语:「好。我马上来。」

 

丈夫不回起居室,直接上楼去的样子。广江正想上去看看时,只见丈夫披着上衣,手里搭着白袍走着下来。

 

「你要上那儿去?」

 

「有点事……我马上回来。」

 

丈夫避开广江的问题冲出玄关。

 

目送车子的红色尾灯在风中摇曳着,变成两点火远去之后,广江回到起居室。洋酒的最后一滴滴到地毯上面去了。地毯上的污迹使她心里的不安扩散。

 

刚刚电话里找她丈夫的男声,肯定就是傍晚打过电话来的人。今天傍晚,她刚从朋友的时装设计展览会回来,电话就到,同样粗糙而无特征的声音,只说一句话:「你丈夫横住忠雄是逼死我妻子的杀人犯。」六点半,丈夫从医院回来,她马上转吿这件事。丈夫一笑置之。「恶作剧电话罢了。」不过内心一定十分介意。此外,他好像知道男人会在八点钟再打电话来。一边倒威士忌,一边用畏惧的视线频频看壁上的时钟。

 

结婚二十四年,第一次看到丈夫如此狼狈。广江的父亲去世后,丈夫就继任位于世田谷区的综合医院院长宝座,作为著名的白血病研究专家之一,素来处事接物都与地位相称,从来没有声音颤抖过。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想起前晚,女婿石津突然造访的事。

 

石津担任内科部长,今年四十岁,十分坚定有主见的人,丈夫挑选他做独生女的夫婿,乃是认定将来他可继后。石津深夜到访,跟丈夫二人关在书房里。广江经过门前时,偶然听到丈夫的声音这样说:「总之,先给他一百万。如果他不接受,到时再说。」

 

前晚二人的对话和今晚的电话是否有所关连?

 

石津也许知道什么。这么一想,广江马上打电话给住在祖师谷的女儿。然而女儿说石津从昨天起到大阪参加研讨会去了。

 

「洋子,最近有无怪电话打去你家?低音的男声。」

 

「没有哇。怎么回事?」

 

广江恰当地敷衍过去,然后收钱。

 

坐在沙发上,虽然手上翻阅妇女杂志,压根儿读不进脑。打窗的风声就如打在她心里,她关起套窗,这回寂静像薄冰般贴住胸膛,愈发忐忑不安。

 

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了,丈夫还没回来。

 

浮上心头的尽是坏想像。会不会是丈夫的手术有误弄死一名病人,病人的丈夫为此而恐吓?不祥的想像陆续扎在心上,但是最坏的乃是电话中的男人把丈夫叫出去杀了。除此以外她想像不出别的。

 

电话是在将近天亮的凌晨五点响起。警察打来的。用干涸的声音吿诉她:「在市中心的游乐场发现尸体,好像是你先生。」

 

 

警方起初是从结怨的线索着手。

 

现场是在大厦林立的市中心一角,空空荡荡的游乐场上。横住忠雄倒在随风摇摆的秋千旁边,情形好像是在仰望都会布满高速公路的上空。秋千的影子在白袍上荡来荡去,看起来像是要摇醒脸色比白袍还白的死人。

 

白袍的胸上有血渗出。被人用手术刀之类的锐器在心脏剌了三个地方,脖子上被铁线捆了两圈。从出血量来看是先剌心脏,在断气前后再用铁线勒住脖子。铁线陷进颈部的肉,足以显示凶手恨意之深。

 

死亡推测时刻为前一晚的九点左右。受害人在八点钟接到可能是凶手的电话后出去,从横住家到现场需时四十五分钟,想像是刚到达游乐场不久就遇害。

 

尸体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一百万圆的钞票,放在信封里。凭此可以想像犯罪动机不在金钱。关于一百万的事,受害人之妻横住广江表示毫不知情。她原本坚持昨晚八点打给丈夫的电话一概不知,后来听说女婿石津纯一于昨晚八点多迁出大阪的酒店,其后行踪不明时,态度突然改变,闪动着红肿的眼睛说出一切。

 

所谓一切,也不过是有关前天傍晚凶手打来的电话内容,三天前院长和内科部长关在书房交谈的片断而已,然而警方已能捉住事件的轮廓了。凶手认为妻子的死因在于横住和石津,想要报仇雪恨。横住想用一百万的钱来处置,凶手却不在乎钱的问题,终归因怨恨而杀害横住。

 

「你先生带了两件白袍出门,多半是凶手的命令……」

 

承办案子的是警视厅搜査一课的堀部警部。受害人的妻子听了他的话,沉默地点点头。

 

关于白袍尚有两点疑问。一是从白袍没破的这点来看,可以想像凶手在杀人后替尸首穿上去的。问题是故意这样做的理由何在?还有一个疑问是另一件白袍的去向。

 

凶手故意替尸首穿白袍,是否意图通知警方,杀害的横住是医生?堀部警部这般推测。是否想要投诉,妻子的死,责任在横住医生身上?况且不光是凶手的妄想。若是支付一百万给凶手,意味着横住等人确实觉得凶手之妻的死是自己的责任造成。凶手怀恨的理由在此。

 

警方担心的还有另一件白袍的去向。肯定是凶手从现场带走的,而白袍的去向则与石津纯一有所关连。

 

在大阪府警的协助下得悉,昨晚八点五分时,有男声打电话到酒店找石津,五分钟后,石津慌里慌张的迁出酒店。在柜台付帐之际,石津问现在能否赶得及搭最后一班新干线去东京,工作人员回答说没问题,然后他就在酒店门口搭计程车走了。看来凶手于八点钟打电话去横住家后,立刻打去大阪的酒店,指示石津回东京的样子。然后杀了横住,另在指定地点跟回到东京的石津碰头。

 

就此推测,凶手杀了横住后,利用横住的车子行动。因在现场附近没发现到受害人开出家门的轿车。凶手会不会用车载石津到其他地方加以杀害?假设事件的轮廊正确,石津也被杀的话,他的尸体也跟横住一样穿白袍了……

 

上午十一点,前往代田的横住医院査访的刑警有联络进来。他们负责调査最近医院有无发生可疑的死亡纪录。

 

「还不知道可疑点。院方否定任何一宗死亡是医院的责任。不过,从有丈夫的女病人跟院长或内科部长有关的条件来说,共有三人死亡。除了一名七十岁的女病人之外,其余两名是白血病的山下治代,二十六岁,以及患脑肿瘤的津村民子,三十二岁。山下治代用半年时间接受横住和石津的治疗,十天前死亡。津村民子从去年底开始接受二人治疗,一个月前死亡。他们二人都是这方面的权威,然而病入膏肓,似乎不该由院方负起责任的……」

 

「总之,你去査一査那两位女性的丈夫吧!」

 

「是——还有,本周内似乎像凶手的男人打电话找过院长三次。毎次院长都叫石津过去商量。石津也在三天前值班的晚上十点左右,接到男人的电话,其后石津马上外出。」

 

大概其后直接去院长家,在书房里决定付一百万给凶手吧。堀部警部叹一口气,放下话筒。

 

 

石津洋子坐在娘家客厅的沙发上,楞楞地发呆。

 

父亲的遗体尙未从警局领回,一堆亲戚围着泣不成声的母亲。洋子也听到安慰声:「没事的。纯一一定活着。」但不知道是谁说的。对于父亲的死和丈夫的失踪,她还不能产生实感。警察问到她丈夫最近有无古怪的地方时,洋子只是怔怔地摇头而已。

 

事实上她对丈夫的事一无所知。不是有爱情的婚姻。自己只是服从父亲的命令成婚,丈夫则是觊觎院长的椅子而已。看在院长椅子的份上,他对自己和孩子都算温厚,其余就如假面具一般无感情。

 

她对年长十岁的丈夫漠不关心。半年前开始有人忠吿她说纯一跟年轻的护士不是普通关系,却不怎么使她情绪动摇。

 

谣言大概是真的。那位护士比自己漂亮得多。可是护士也在半个月前意外死亡,关系结束了。况且丈夫好像不是真心爱她。他不会舍得抛弃院长的椅子。「听说那位护士车祸失事死了?」她这样问,丈夫的脸色保持不变。他死的时候也会这样木无表情的死去……丈夫近来的说话声音和面孔,不管怎么想都回不到洋子的脑海。

 

玄关的电话响起,伯母去接,叫洋子的名字。孩子交给女佣照顾留在家里,她想,多半是女佣有事找她吧。

 

拿起话筒,传来低沉听不清楚的男声:「你是石津洋子吧!你丈夫是杀人犯。为了替我妻子报仇,我杀了他。尸体在晴海码头的仓库里。」说完这些就收线。放下话筒后,洋子模模糊糊的知道是凶手打来的电话。

 

洋子步伐缓慢地回到客厅。

 

众人一同回头。洋子漫无意义地对大家笑一笑,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凶手的话,然后不知怎地头部往下一垂,晕了过去。

 

 

我慢慢放下话筒。

 

我的手还留下昨晚用铁线勒住石津脖子的麻痹感。我忘了最后石津是怎样的脸孔。不仅石津,还有横住的脸,以及那名护士也是。

 

那名护士很简单的相信我的话。「好像撞到一只猫。」她从前座下车,蹲在柏油路上窥望车底。我慢慢后退,然后猛力踩油门。突然侵袭的光线使她惊慌站立。她和车子相撞的刹那,不知是怎样的表情?

 

她真是单纯,不然就不会受石津那种男人的骗了。石津也是笨蛋,我的一个电话就把他叫回东京,「跟我去晴海码头,那是我和妻子定情的所在。你在那里向我谢罪,我就饶恕你。」我那样胡诌的话,他很简单的相信,坐上车子。「横住把钱和这部车子送了给我。」这样撒谎,他也信以为真。

 

从我握着手术刀攻击他到最后的瞬间,他一点都不懐疑我的话。

 

那时的石津是怎样的表情?我只记得他的身体在我面前崩溃。无意中望见冬夜的港湾对面,东京的霓虹灯灿烂得彷如另一个世界。忘了也好。我要回忆的只是那时的信子。嘴唇微张,向我求救的信子……

 

我走出电话亭。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亮新宿车站前面的广场。形形色色的人在马路上熙来攘往,碰碰撞撞地往各人的人生方向散去。

 

我也混入人群中,朝着属于我自己的方向走去。我再度变成一只老鼠,潜伏在没有人发觉的隐身之处,等候下一次机会——杀死那家伙的机会……

 

 

正如凶手所言,石津纯一的尸体在晴海码头的仓库被人发现。

 

跟横住一样,心脏被手术刀之类的凶器刺了三刀,颈部被铁线捆了两圈,不出堀部所料的,尸体穿上白袍。后来解剖结果显示,死亡推定时刻是午夜零时至一时。想像得到的是,石津搭最后一班新干线回东京,立刻被凶手带到现场杀害。

 

横住和石津都是受害人。可是如果凶手的话有根据的话,他们在白袍底下隐藏着加害人的脸。凶手确实表示过为妻子报复。到底横住和石津杀死什么人?谁的死要归咎于两位医生的责任?

 

堀部从现场回到警局时,同时接到两个重要联络电话。

 

一个是留在医院的刑警打来的。据说半个月前,在内科做事的年轻单身护士,在住家附近被车撞死。撞人后逃跑的犯人还没逮到。

 

「谣传那个名叫田原京子的护士,从几年前开始跟石津内科部长有特别关系。撞车事件与横住或石津无关,由于二人同时刻都在医院,有确实的不在现场证明。问题是田原京子好像接过凶手的电话。七点钟接到电话,之后她说有急事,向同事交代一下就离开医院,三小时后被人发现她的尸体躺在高圆寺的路上。」

 

出现另一名可能被凶手复仇的魔手所杀的人物。堀部吩咐部下详细调査该名护士的身边情况。刚挂断电话,铃声又响了。

 

负责调査山下治代和津村民子遗族的刑警打来的联络。

 

「患白血病的山下治代没有特别可疑之处。她丈夫有昨晚的不在现场证明。问题是津村民子。她住在驹沢的小公寓里,丈夫津村庄一在丧礼结束十天后,离开住所,已经半个月没回来……」

 

津村庄一,三十四岁。两年前住进驹沢的朝日庄公寓,在附近的洗粉工厂做临时工,性格沉静,工厂和公寓的人只知道他从前服务的公司倒闭,所以改变职业,此外对于他的事没有人知道。

 

津村的妻子民子是个笑容开朗亲切的女性,关于自己的生活她也很少提及,予人印象是对生活保守认真的夫妇。

 

几乎没什么人参加丧礼,有位朋友取代津村照顾打点一切。丧礼之后向公寓的住户致意的也是那位朋友。

 

「管理员给了我名片。他的朋友叫伊原贞夫,T报社会部的记者。现在我要去看看那位朋友。」

 

堀部警部挂断电话,立刻传呼横住医院的刑警,吩咐他详细调査那里的病人津村民子的一事。

 

四十分钟后答覆来了。

 

津村民子从去年底住进横住医院,石津和院长亲自治疗。一个月前的一月十七日死亡。

 

当晚九点左右,护士田原京子听见电铃赶到病房,民子非常辛苦。她马上通知石津,石津却在半小时前接到院长家里的电话,听说院长晕倒而赶去院长家了。由于内科只剩下两名年轻无经验的实习医师,于是田原京子打电话到院长家找石津,石津表示「现在走不开」,改叫値班的医生听电话,听了民子的症状后,简单的吿诉他治疗法。

 

年轻医生依照他的办法尝试,四十分钟后病人死亡。据说再过二十分钟后,石津才从院长家回到医院。

 

「这些事情,病人的丈夫知不知道?」

 

「知道。石津是在病人丈夫到达之后才回到医院之故。他没针对石津说什么,过后却责备田原京子,为何院长或石津先生不替他妻子做诊断?当时负责治疗的实习医生野上在旁听到一切,田原京子将院长或石津不能赶来的理由全盘吿诉病人的丈夫。他也对田原京子说了一番谴责的话,怪她在电话里没有尽力说服石津医生。」

 

「他认为是石津的过失吧!」

 

「不,院方表示,即使石津赶到也不可能救回她的命。病人在入院的阶段已经太迟的关系,竟然能够多延一个月命,据说是托院长和石津亲自治疗的福,恨他们是没道理的。」

 

「明白了。」

 

堀部挂断电话,再拨去院长家。问过院长夫人横住广江,证实她丈夫于一月十七日晚晕倒,把石津叫去。

 

为了研究要在春季的研讨会发表的划期治疗法报吿,丈夫因持续的辛劳过度而病倒,据说在医院休息一天就回覆了。

 

「那件事怎样了?」

 

听到受害人的妻子不安的声音,警部恰当地回答后,放下话筒。

 

一小时后,去找津村庄一的朋友问话的刑警来了联络。二月的夜晚很快就涂黑刑警办公室的窗子。

 

津村和他的朋友伊原贞夫同是孤儿院长大的,出到社会后持续每年碰面两三次的交往。从小开始,津村就很阴沉和神经质,五年前跟民子结婚有家之后,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开朗。两年前,他所服务的小型纤维公司破产倒闭,他仍露出笑脸说:「我有民子,不要紧。」津村再度变得神经质和眼神暗淡,是当去年底得悉妻子患了不治之症开始的。民子去世时,津村显得异常悲恸。

 

伊原并非特别跟津村熟悉,可是负担津村妻子的丧礼和费用,据说由于介绍横住医院的是他,伊原觉得自己有责任,自责不该向津村介绍那间医院。

 

「还有,听说津村民子死时,院长和石津不在医院,未能及时抢救什么的……」

 

「这件事,刚才岸本来过电话,我已知道。津村有无对伊原表示过憎恨石津他们?」

 

「有。伊原安慰他说,院长病倒了不能赶到也是无奈的事,可是津村坚持院长没病,肯定是假病,他们怕麻烦,不愿回去替将死的病人治疗云云……伊原一直规劝,最后津村终于回答明白了……」

 

伊原贞夫知道的只有这些。津村从半个月前没有回家的事则第一次得悉,答说猜不到他的行踪。刑警请他一有津村的消息就报警时,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不过,我有感觉,那个伊原还有什么隐瞒……」

 

中年的刑警在收线前这样喃喃说道。外面风大,刑警的声音有点寒冷。

 

 

刑警离开后,伊原文代怔怔地望着丈夫的右臂。伊原似乎想避开说话,整个脸埋在晚报里。

 

丈夫的右臂有个大大的L字形伤痕,被毛衣遮住。很久以前的旧伤。丈夫不喜欢提起伤痕的事,夏天也穿长袖衣,大概是孤儿院时代希望忘掉的回忆。关于孤儿院的事,他也尽量不对文代提及。文代只知道他的父母火车意外死亡,孤儿院的人都叫他「肥仔」。为何这样称呼,连丈夫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一点也不胖,只是肌肉有点松弛,手臂白晰,「肥仔」绰号的形迹隐约可寻……

 

「这些事真是津村先生做的吗?」

 

文代鼓起勇气这样说。丈夫从晚报抬起眼睛,叹息着回答「不知道」。

 

「可是津村的确很爱他太太……」文代轻声说,她也叹了一口气。

 

想到津村民子的死,她有一点懊悔的感觉。

 

四年前流产之后,文代的体质崩溃了,住院整两个月,其后就时常生病。住院期间大致上回覆过来,过后继续定期看病。医生说没什么病,只是容易疲倦,去年秋天又住了半个月医院。那时津村夫妇来探病一次。津村夫妇和她并不熟,她对阴沉的津村无法产生好感,却对笑态温柔的民子有好感。民子口头上说「我们很穷哟」,可是有津村的爱包围,看起来确实很幸福。

 

刚好那段时间丈夫的报社工作很忙,较少到医院看望她,不禁觉得寂寞,当她看到民子的笑脸时,刹那之间想的竟是:这个人也生病就好了。

 

实际上果然如此。

 

民子不久就病倒。民子死后半个月,文代接到医生通知说不必再去看病了,保证她完全康复。就像自己一瞬间的嫉妒弄死了民子,藉着牺牲民子的性命而保障自己的生命似的,使她深深懊悔……

 

「我不晓得应该怎样想。」文代的视线落在报导上刊登的两名受害人脸部照片上面,「我见过这两位医生好多次,他们对我非常亲切。我不是说这间医院很有温情吗?所以才介绍给津村先生。」

 

「静一静好不好?还不能肯定凶手就是津村啊!」

 

丈夫怒声说道。发怒的方式不寻常。从他话语的背面意思来看,他不是确信津村是凶手么?

 

丈夫回答刑警时有点迟疑,似乎有所隐瞒。他一定掌握凶手是津村的确据,只是没有吿诉刑警,不是吗?目前最淸楚津村为人的就是丈夫。

 

铁线?凶手杀人后,在尸体的脖子上用铁线捆住。丈夫是否对铁线的事有什么头绪?今晚回来时,扯掉玄关的墙壁上悬挂的小镜子,怒道:「不要在这个地方挂镜子」。他不是气镜子,而是对挂镜子的铁线生气……

 

三十分钟后丈夫走进浴室,电话随后鸣响。文代拿起话筒时,对方说:「那家伙在不在?」

 

文代握话筒的手指发抖。称自己丈夫做家伙的只有一个人。声音不错是他……她那越过浴室的玻璃门叫丈夫的声音也是紧张兮兮的。

 

丈夫裸着上身出来,从她口里听到津村的名字时,明显的脸色一变。

 

「我是。」起初对着话筒这样说,然后只是回答「嗯」和「不」,最后说「后天晚上九点见」就挂断了。

 

那时丈夫似乎发觉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右臂的L字形疤痕上,故意若无其事的扭转身体挡住手臂。

 

 

我慢慢放下话筒。

 

那家伙的右臂还有伤痕留着吧!离开孤儿院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他露出腕臂。不过,即使他臂上的伤痕消失了,在我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从前是L形旧伤,现在我要结束他的生命……我杀了三个人。为了替妻子报仇。复仇尙未完成。还有一个杀死我另一个信子的家伙没死。经过二十多年,我终于把他赶到绝境。

 

他什么都还没察觉的样子。电话的声音很怪,也许发觉杀死横住和石津的凶手是我了。假如他对从前勒死一只老鼠的事还有罪恶感,就会知道那两条尸的脖子上捆着铁线的意义。应该没有察觉我连他也有杀意。他没发现二十多年来,一只老鼠在我身体里不住地叫喊,更没发现我在等候复仇的机会。我只是等机会。终于机会来了……

 

 

「津村深信横住是利用假病怠慢了诊察吧!」

 

深夜的搜査会议提出这个意见。

 

这个会议决定津村民子的丈夫庄一是最有可能的嫌凶。由于毫无证据,暂时不发布,结论是集中搜査追寻津村庄一的行踪。

 

津村好像深信一月十七日晚,横住晕倒是假病。一名刑警査访后,找到昨晚九点左右路过横住被杀的游乐场旁边的公司职员,据说他听到一名男子的厮骂声:「你说生病是假的。」

 

「对,津村只是相信这点。实际上横住那晚真的晕倒了。他太太和附近医院的医生有证词。由此可见纯是津村找藉口讹赖。津村之所以杀横住和石津,一定还有其他确实的理由。横住他们很怕凶手,准备给他一百万。若是普通藉口的话,他们就会一笑置之了。我觉得凶手掌握了某种事实根据——田原京子也是因此被杀的可能性很高,绝对不是因她在电话中没有尽力说服石津回去医院那么简单的理由……一定还有别的跷蹊……」

 

目前只知道,田原京子和石津有四五年的情人关系,在津村民子死亡时他们结束了关系。京子的同事说:「石津先生突然提出分手,她很苦恼,听说她死了,我以为她是自杀。」虽然这样,警方认为被谋杀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田原京子是被津村用汽车撞死的话,采取不同的杀法有什么特别理由?而横住和石津是被同一种手法杀害的。

 

堀部看看工厂拿来的津村庄一的脸部照片。瘦削型,眼神暗淡。有如裂缝似的眼睛深处,含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光……

 

「凶手是否就此结束报复?」

 

「不,如果津村这样不分靑红皂白的杀掉跟妻子之死有关的人,最后取代石津治疗他妻子的两名年轻医生也有可能受狙击。」

 

堀部指示那两位医生,一接到可疑电话立刻通知警方。有关这点,堀部的推测落了空。

 

凶手的下一个狙击人物意外地出现了。

 

第二天早上,嫌凶的朋友伊原贞夫造访警视厅,要求面晤警部。

 

由于伊原是新闻记者,警部起初担心他是假借卷入命案而得到特讯,可是伊原的脸色苍白,吞吞吐吐了一阵子后,说出意外的事实。

 

「昨晚津村打电话给我,约我明晚九点见。津村想杀我。我希望警方保护我的性命。」

 

「为何昨晚不联络?」

 

「文代——在我太太面前有些话不方便讲。」

 

「到底怎么回事?你确信津村是这次命案的凶手吧!」

 

「是的。」

 

「你说他要杀你,因为你介绍医院给他的关系?」

 

「也许有关系。最初他太太去大学医院接受检査,诊出是脑肿瘤。津村想让太太在大学医院接受治疗,而我勉力推荐他去横住医院……横住医生他们被杀,我相信是他憎恨二人没有赶回去做最后的治疗……背后还有一个杀害他们的动机。」

 

「怎么说?」

 

「大家都知道横住医生是白血病权威。最近几年尝试新疗法,成功地延长了无数病人的生命。听说要在春天的研讨会发表研究报吿,这种疗法只有横住和石津医生知道。如果他们死了,等于将接受治疗的病人的死期提前。我太太也是其一。」

 

「你太太?」

 

「我对她本人隐瞒,用别的病名蒙骗她,实际上四年前接受白血病的诊治。不过托医生们治疗的福,替她延长了几年命。最近体质好像不错。顺利的话,据说还可以多活三四年。津村的妻子死了,他不允许我的妻子活着,也不让我活下去。在民子的丧礼上,我不慎吿诉他,内子可以多活几年。我想向他证明医生不是坏人……可是仔细一想,内子的性命有了保障,而他的妻子死了,对他乃是莫大的伤害啊。」

 

「他嫉妒你?」

 

「不光是嫉妒。从前我把津村最珍爱的东西夺走了,所以津村憎恨我所珍惜的东西。横住先生死了,我也不晓得太太的身体怎办才好。津村的目的在此。当然不仅是内子,明天他也想杀我……从前,我把津村最珍爱的一只老鼠杀了。」

 

「老鼠?因从前杀鼠之恨而夺去你和你太太的生命?傻瓜。」

 

堀部惊讶得想发出的笑声,被伊原认真的眼神制止住。

 

「你这么想,因你不知道津村这个人。小时候,津村知道我杀了他的老鼠后,用刀砍我。」

 

伊原迟疑一下,然后挽起右臂的衬衫。手臂上留着剐破的旧伤痕。很像英文字母L。

 

「假如没人制止的话,我想他真的会杀了我。毎当看到伤口,我就想起当时他的眼神……出到社会做事后,见面也装作若无其事,可是我很怕他的眼睛,他一直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我对他很好,理由在此。」

 

大疤痕变成不同皮肤的颜色,看起来有如生物爬在伊原的手臂上。事实上在那伤痕中,津村少年时代的杀意隐藏了将近三十年,迄今还潜伏着。

 

堀部想起津村庄一的照片,目无光采,透过那个小小的洞窥望似的冷酷无表情。令人感觉莫名其妙的瞳光,大概就是对于从前杀掉自己老鼠的伊原持续的杀意。

 

「当我知道受害人的脖子上捆着铁线时,我就确信凶手是津村,以及他想夺去我和内子的生命……」

 

伊原说到这里一度闭唇,然后脱口而出:

 

「我是用铁线绞杀他的老鼠的。」

 

 

在石津家帮佣的中田昭代,一大早从娘家赶回来,一边窥探怔怔发呆的洋子,一边替她斟咖啡。

 

一夜之间变成未亡人的洋子,眼睛底下出现黑眼圈,样子十分憔悴。

 

「有什么事?」

 

「不,没有……」

 

昭代走出房间,心想还是直接吿诉那位年轻英俊的刑警好了。昨天结束家宅搜査时,他表示今天中午以前还会再来。本来她想先吿诉女主人,最终决定亲自讲。

 

五六天前的晚上,太太不在家,院长打电话给少爷。少爷在电话里小声说:「爸爸,不必担心。那家伙纵使掌握了明显的证据,但是不会把我们的罪行向世人公布的。被人知道了反而对他不好。」——他是指什么说的?昭代在脑中反刍多次,所以记得很淸楚。

 

她不晓得那些话跟这次的命案有无关系,不过那位英俊的刑警必然很感谢自己吧!只要不说自己有窃听电话的习惯……就说是偶然站在门外听见的……

 

 

堀部并没有将伊原的想像全部生吞活剥的接受,伊原本身也在最后更正说:「也许事件对我的冲击太大,产生古怪的妄想。假使津村真的想杀我,原因可能是我介绍一间不负责任的医院给他而怀恨在心吧!」

 

不过起码伊原的话,可以解释凶手何故在受害人的脖子上用铁线捆住的理由。这点看来不会单是伊原的妄想。

 

况且津村指定明晚九时,在神宫外苑偏僻的地点跟伊原碰面。他想杀害伊原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没有杀意,津村明晚也会在那个地方出现。

 

堀部立刻召集好几名刑警,检讨明晚九点在那里埋伏的态势。

 

 

伊原贞夫如往常一样上班,推开写着「社会部」的门。喧哗的声音如平日一般刺耳。

 

幸好没有派他到警视厅工作,否则他必须负责这次命案的报导了。周围的同事正在谈论案子。没有人想到他跟事件发生牵连。他也要求警方绝对不能发布自己的名字。

 

他如往常一样工作,中午十二点十分,正当他想站起来时,桌上的电话朗朗响起。

 

「这里是社会部。」伊原拿起话筒说。对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似的,说:「是我。」是津村。伊原说:「等一下。」然后拨给接线生,把电话转去会议室。

 

伊原急急走出办公室,进到会议室。没开暖气的会议室冷冰冰的,窗口被灰色的冬云遮

盖了。

 

伊原拿起角落的电话说:「是我。」

 

津村的熟悉声音从话筒传过来,「我明天不得空。」

 

 

我的声音从嘴唇缓缓溜出,流入肥仔的耳里。

 

「肥仔,今晚见面好不好?今晚七点。无论如何今晚想见你。」对,不如今晚的好。趁那家伙还没发觉之前……

 

他不说话,迟疑一会,然后回答「不行」。「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只是……」声音有点古怪。难道明白了铁线的含意?包括我杀了横住和石津,连他也想杀……我有一瞬的迷惑,只好搏一搏了。

 

「肥仔,你发觉了吧!是我杀掉那些家伙。」

 

「……果然是你……」

 

不出我所料。他并不笨。我胡诌一番想到说到。

 

「起初我想杀了他们就自首。在这之前,我想把自己的真心话吿诉你,然后请你陪我上警局……」

 

我习惯了撒谎。自从医生把我矫正过来后,我的人生全是充满胡说八道。那家伙不知该不该相信我,继续沉默。

 

「肥仔,拜托。我只能靠你了。」我用八岁的声音说。当我有求于他时,总是用八岁的声音说话。这么一来,肥仔虽然露出为难的神情,结果还是接受我的要求。

 

「好吧!」肥仔说。用的也是信任我的八岁声音。

 

我看见话筒对面那张揉着眼角困扰的脸孔。自从我们行过发誓仪式以后,就像亲兄弟一般感情和睦。

 

我说七点钟在国会议事堂前面等他,然后收线。

 

东京的天空发暗,好像快要下雨了。看看表,还有七个钟头……

 

我对肥仔胡诌的话中只有一件是真实,「我想把自己的真心话吿诉你。」

 

今晚,我会把真心话吿诉他。不是用口,用手。

 

 

下午两点前,堀部听到三项情报。

 

一是把津村庄一的照片带去医院调査的刑警打来的报吿。好些医院关系人表示,最近半个月,见到像是津村的男子在医院门口走来走去。看来津村是在监视院长和石津的行动。

 

二是最初替津村太太诊病的大学医院教授的证词,他说从病人的症状来看,即使住进大学医院留医,结果还是同样。换言之,津村太太的死不是横住等人的责任,只能说津村是因毫无根据的恨而犯罪。

 

第三是住在石津家的十八岁少女中田昭代所说,关于数日前听到石津的电话的内容。堀部接到年轻刑警的报吿后,停止迟吃的午饭,叉起双臂。

 

「石津在电话中提到的那家伙,一定是指凶手吧……怎么回事?凶手不能公布横住等人的错误是……」

 

「他说不需要担心的。」

 

「错误是指治疗上的错误吗?他说凶手虽然掌握了明确的证据,若是公布的话,对凶手本身也不好是什么意思?」

 

「假如女佣的记忆没错的话……」

 

年轻的刑警也学堀部皱起眉头。

 

 

不知几时开始下起细雨,弄湿了到处点亮的霓虹灯。这场雨终于带来了黑夜,替我隐藏今晚七时在市区的某一角落发生的罪行。我慢慢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还有二小时四十分……

 

 

睡眠不足的堀部走到走廊,准备去洗洗疲倦的脸,突然迎面而来的两名记者用极不愉快的声音说:

 

「大谷那家伙一定是装病。」

 

大谷是目前轰动一时的贪污问题的重要证人,他是国会议员,今早发布说他因心肌梗塞晕倒,入住大学医院。堀部也懐疑他是为了逃避作证而装病,不过假病也可能因心劳而变成真病……这样想着,堀部蓦地停下脚歩。假病?

 

堀部忘了洗脸,回到办公室继续思考一会,终于对部下交代一句:

 

「我去一趟横住医院。有件事要亲自调査。」

 

一小时后,堀部在医院里找到横住四年前的诊疗纪录,从中找到一个名叫松本静的女病人,打电话去她家。

 

「什么?已经死了?你说松本静小姐在去年底去世了?」

 

堀部对着话筒大声喊,然后表示马上过来。挂断电话后,望望医院候诊室的挂钟。

 

还有两分钟就七点。

 

 

七点正,肥仔越过马路走过来。我们依照孤儿院的生锈钟声行动惯了,时间观念正确。

 

肥仔在议事堂正门前面东张西望,我把车灯点灭三次做讯号。我对那个狐疑地走近来的影子喊「肥仔」,打开前座的门。肥仔坐上车后,我说「对不起」。

 

「我没勇气一个人自首。时常麻烦你,真过意不去。」

 

肥仔拂去肩上的雨珠,对我露出安慰的笑脸。

 

「我要把一切吿诉你。」我说,然后若无其事的把车子开到汽车流动的死角。

 

「几时买了车?」

 

「借来的。租用汽车。我约好车行明天早上到警视厅的停车场拿车。」

 

其实是半个月前,我托朋友买的旧车,不用我的名义。我曾用这部车杀死那名护士。

 

听到警视厅三个字,肥仔放心了。

 

「为何杀人?为了替你太太报仇?」

 

我沉默地点点头。

 

「为何在脖子上捆铁线?」他担心地问。毕竟无法忘掉小时候自己所犯的罪。

 

我什么也不答,有点寂寞地笑一笑,回望肥仔的眼睛。经过二十多年,我终于将杀死我的老鼠的家伙逼到这个田地。

 

「有风进来。是不是没关好门?」

 

我说。肥仔扭过身体去确认。那一瞬间,我举起事先藏好的螺丝钳,向肥仔的后脑劈下去。

 

两次、三次……

 

肥仔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发出叫声,只是反射地将右手贴到玻璃窗上。好像想捉住窗外的某样东西。终于他的手滑落下来。对面的议事堂看起来十分巍峨。

 

寒冷的冬雨降在晚间的街上。远处的车灯被雨水夺去声音和色彩,掠过去了。整个城市好像死掉一样。

 

为了替二十多年的复仇故事做个总结,我从口袋掏出铁线,在肥仔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双手用力扯紧。我用手将最后气力注入铁线,身体已经空了。终于我从憎恨释放出来,肥仔仰着脸跌在我的左肩上。

 

我们像两具尸体般一动也不动。远处的街灯照出肥仔的脸部线条。张开双眼,嘴唇奇异地歪曲。我从他的嘴形让出他最后想叫而叫不出的声音,「原谅我。」肥仔想这样说吧!

 

我强迫他的嘴唇闭起来,可是他的脸还是歪掉,好像孩提时代捏坏了的黏土工艺。大家笑我,我却特别喜欢那个捏坏的形状。假如肥仔不弄死我的老鼠,我们应该是不同的关系。我们同是孤儿,应该并肩作战。

 

「肥仔……」

 

我再用八岁的声音喊他。那是我对肥仔说的最后一句话。肥仔什么也不能回答。其实肥仔一次也没对我说过真心话。他对我发出唯一的出自内心的声音,乃是二十多年前,被我砍一刀时发出的惨叫声而已。

 

我把车垫放下,用毛毯盖住肥仔的尸体。他只有右臂从毛毯跑出外面。腕表上刻着对他毫无关系的时间。

 

我松开他袖口的钮扣,让肥仔的手臂露出来。打火机的火靠过去,他的手臂上只留下轻微的疤痕。

 

我用打火机的火确认自己的手臂。很久以前,为了表示和好,我们行过孩子气的发誓仪式。我对肥仔的伤口只说过一次「对不起」,然后叫他握住刀,露出我的右臂,吿诉他:「照样做一次」——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肥仔的右臂伤痕消失了,我的右臂却留下永不磨灭的L字形伤痕。

 

 

八点半,堀部回到警视厅。他拍拍正在吃晚饭的年轻刑警的肩膀,唉声叹气地重重沉坐在椅子上。

 

「看来我们犯了个大错误……凶手不是津村庄一。」

 

刑警惊异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

 

「津村的妻子已经死了。」

 

「可是,不就因为她死了,所以才要报复……」

 

「不是。你知道吗?我一直无法释怀的就是横住和石津为何那么惧怕凶手所掌握的犯错证据。石津在电话里吿诉横住不需要担心,由于凶手也有苦衷,不能公布他们的错误,意味着凶手所掌握的证据连他本身也很惧怕。」

 

「石津给横住的电话好像说凶手掌握了确据……」

 

「对,问题就在这里。假设凶手是津村,事实他太太的死真是横住二人的过错的话,津村能够掌握什么确据?如果尸体还在则另当别论。也许尸体上留着错误的痕迹,就成为大证据。可是津村太太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等于消灭了。尸体不在,横住他们总有办法推搪责任。然而何故如此惧怕?因此我有这种想法。横住他们惧怕的理由是,他们犯错的证据,即是那具尸体还活着的缘故。」

 

「尸体还活着?你是说尸体没有火化,还留下来?」

 

堀部点点头。

 

「但是目前死在医院的人没有一个不火葬的。换句话说,尸体并非没有火化,而是依然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横住他们因错误而杀的病人还活在人间。这么一想,我们就明白为何凶手的立场是不能向世人公布他们的错误。凶手只是不想让一个人物知道那个错误。如果发布了,那个人物就会察觉到自己因横住他们的错误,等于被杀一样变成尸体了。凶手就怕这个。他怕他那依然活着的妻子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凶手为妻子报复的事,唯独不想让他的妻子知道。」

 

 

我把肥仔的尸体用绳子绑起来,附上重石头,把他丢进晴海码头,即是把横住的车子沉下去的地方,然后回去有乐町。

 

我把车子放在报社附近用假名租来的停车场,搭地下铁回家。

 

家里的窗口亮着灯。越过窗帘,灯光看起来是绿色的。在冬夜的寒雨中,那确是幸福的颜色。事实上,我们的婚姻生活真是幸福的。在那之前。

 

我走到假大理石上刻着「伊原贞夫·文代」的门前,揿揿门钟。接着里头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我的妻用平日的笑容迎接我。

 

吾妻信子,我的一只老鼠。

 

五个房间,黄色地毯,复制的风景画,挂白蕾丝的沙发。这是我八岁夏日的储藏室,这回一连串事件的隐匿处。警方绝不可能发现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活着,却潜伏了一名复仇鬼。妻子什么也不知道。我刚刚杀了肥仔,为她连续杀害三名医院关系人的事——包括她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一点点,她都一无所知。

 

妻子还不晓得我的过去。我知道即使说出事实,她的爱情还是不变。可是关于我父亲杀了我母亲的事,总是说不出口。于是我把肥仔的过去当作我的过去。这件事我先征求肥仔的同意,他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吿诉妻子,孤儿院的人都叫我肥仔,她说这个

外号很适合我。

 

事实如此。比起瘦削、有一双阴沉眼睛的真肥仔,那个外号更适合身材长得牛高马大的我。

 

 

「如果津村庄一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那位为了让我们以为津村是凶手,今早来见我们的男人。」

 

「伊原?可是,伊原的太太不是托横住的福,生命得以延续么?」

 

堀部叹一口气。

 

他还不能确信伊原是凶手,目前只是想像而已。明晚九点,假如津村真的出现在神宫外苑,自己的想像就是错的。不过堀部打赌津村不会来。恐怕津村已经遭遇伊原的毒手残杀了。他把尸体藏起来,想叫警方追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凶手。

 

「你也有装病的经验吧!我在小时候常用这一招,有一次家人真的带我去医院,那时我真的希望生病……横住也做了同样的事。」

 

「你是指津村民子死去那晚,横住在自己家里晕倒那件事?」

 

「不,津村和他妻子跟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津村民子的死根本不是院长等人的责任。伊原只是利用她的死作为自己犯罪的伪装。今天我去医院调査了,伊原的妻子文代第一次接受院长的诊察,乃是四年前的一月上旬。一名医生从症状看出她有白血病的可能性,转给院长,院长亲自诊察和检査的结果,判断是白血病。但是刚好同一天,还有一名叫松本静的女性接受检査,这边所下的诊断只是营养失调。可是当我打电话去松本家时,她的家人说她去年底因白血病死亡了。原来松本静到横住医院诊断之后,觉得怀疑,再到大学医院接受检査,因而诊断出她有白血病——换言之,大概是血液检査时,横住把伊原的妻子和松本静搞错了。」

 

「误诊?」

 

「对,误诊。可是我想横住是向伊原文代的丈夫肯定是白血病,已经开始治疗之后才发现的。横住却不能吿诉伊原是误诊。」

 

「为什么?」

 

「因为伊原是新闻记者。横住认为他一定会把误诊的事报导出来。对于白血病的权威横住而言,那么细小的错误乃是他的致命伤。如果她是普通病,只要假装治疗,然后叫她退院就行了。可是目前来说,那是致死的绝症啊。治疗的结果,万一恢复完全健康的身体,伊原可能发现那是误诊。据说内科部长石津立刻通知松本静再接受检査。这时松本静已结束大学医院的检查,石津直接去她家,留下一大笔钱,要求说:『你在我们医院检査过的事要保密,不要说出去。』可是对伊原的妻子这边却无计可施。不,只有一个办法。逃避误诊的事实,方法只有一个……」

 

刑警瞠目以视。堀部点点头。

 

「不错,就是让她真的生病。四年前的一月,横住等人不是替住院的文代治疗,而是使她发病啊。」

 

「怎样做……」

 

「大概是照放射线吧!治疗癌症等病多会使用放射线,听说照太多就有引起白血病的危险。当然院方会细心留意不致照到死的程度。病人不懂那么多。医生表示那是治疗法,她只能囫囵吞枣的相信。横住他们不仅瞒住文代,而且利用地位叫医院里面的人全体保密,继续做下去。刚才我说错误的证据留在文代身上,是指照过放射线的痕迹。多半是文代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那对横住他们是致命的。因为被诊断是白血病的病人绝对不能进行放射线治疗。」

 

「可是替她照放射线,不到速死程度的话,不会马上出现效果吧!」

 

「不错,需要四年时间。去年秋天伊原文代又住院了,他们认为那时是四年前放射线的效果很淸楚地出现的时候吧!终于,伊原文代果真得了白血病。横住他们大概松一口气了。四年来,他们可能提心吊胆地等长了颈哪!」

 

刑警的脸扭曲了,「与其采取这么残酷的手法,为何不在四年前干脆杀她了事?院长大可假意说她病死什么的,那样反而仁慈些……」

 

「不,当时文代是因流产而搞坏身体,不能说有病。把健康的人伪称病死而杀害,未免赌注太大。不如假装治疗文代,做成她能活着是托自己两个的福,她丈夫对他们感恩更来得好。一来有评价,二是使新闻记者从敌人变成朋友。事实上,昨天伊原贞夫在我们面前说起对横住等人的感谢,我想是他最近的真心话。我想像的是护士田原京子知道院长他们的秘密,加上她恨石津抛弃她,于是将一切吿诉了伊原——我想这次的复仇事件是从那时开始的。」

 

堀部深深叹一口气,又说:

 

「在公园杀横住时,不是有证人听到凶手说:『你说有病是假的』吗?其实意思是『你说我太太有病是假的』。凶手说横住等人是杀人犯,那是事实。横住让伊原的妻子发病,逼她走向死亡。可以说在四年前使用放射线的阶段,杀人事件已经发生了。连横住他们也没办法预防受害人的死。伊原是为妻子的死复仇。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受害人还活着的杀人事件发生,只是注意过去的死者——穿在横住等人尸身上的白袍,并非为了吿发他们作为医生的责任,乃是为了控诉白血病的白颜色!」

 

 

津村太太的丧礼过后第五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时,妻子已经睡了。那天傍晚,一名叫田原京子的护士突然来报社找我,让我知道一切。她失去石津的爱,为了向他报复,希望借我的手报导他的罪行。

 

「不仅让你太太照放射线,等候她发病哦。还必须使她看起来有病,伪装治疗叫她定期到医院看病,减弱她的体力。总之使用各种方法……就像做人体实验之类的啦。」

 

她忘了她的听众是病人的丈夫,说得得意之极。我只用冷冷的眼神盯着她,她大概不知道那番话带给我多大的冲击吧!我盯着她瞬间,已经决意杀掉横住和石津。

 

我也要杀眼前的护士。入院第十天,石津已发觉我妻子不是白血病,之后横住和石津商量要让文代真的得病之事,田原京子在旁听见一切。她应该制止他们才对。然而直等四年过后她被男人抛弃的今天,她才愿意说出事实。我没有责备她「为何守密到现在才讲」。我不要用言语,只要用手表现我的愤怒即可。我说「过几天再联络。」一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边在思考怎样制造不引起横住等人疑心而杀掉她的意外。不管怎样,她的存在会干扰我杀那两个人的计划。

 

回家的路上,我已想好利用津村太太的死等细节部分的计划。我之所以连肥仔也杀掉,是要叫他成为被追踪的凶手,扰乱警方的搜査,实际乃是在我内心鸣叫了二十几年那只老鼠的声音出于本能的要求……

 

我一边听田原京子说话,脑中涌现「老鼠」这个字眼。

 

对院长他们而言,我的妻子不过是用作实验的一只老鼠。我吿诉自己,这次的复仇是为了二十几年前那只老鼠而做。当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已经买好铁线。

 

妻子那苍白的脸浮现在黑暗里,习惯性的眼帘微张,嘴唇细开而睡。她的嘴唇好像在向我呼救。在那之前我们的确是幸福的。四年前,当横住吿诉我说她得了白血病时,我因绝望而感觉眼前黑暗。结果还是因命运而认命,然后捉住余下的岁月过幸福生活——可是不是命运。他们逼她走上死路。妻子还活着,却等于被谋杀了。他们的杀意涂在我妻身体上,红血变白血,逐渐侵蚀她的生命,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在妻的耳边第一次唤她「信子」。我对着那张永远忘不了的睡脸发誓,第二天着手计划。

 

我把一切吿诉肥仔,说要在报纸上揭发他们的罪行。我在医院附近租了房间,给了肥仔一点钱,请他替我监视他们的行动。这是无意义的,乃是安排肥仔成为凶手的伏线。

 

肥仔也因自己太太的死而有怨恨吧!他很同情我,很简单的接受那份差事。无论怎么说,肥仔对我二十多年前亮出的那一刀依然畏惧,不住讨好我,对我言听计从。我毎晚打电话到新地方给肥仔,听着他那些无聊的报吿,暗地里逼田原京子到死的地步,然后打电话给横住,吿诉他我已知悉一切……

 

三天前,我吿诉肥仔可以中止监视了,胡诌说「下周报导出来」,又说我想见他,叫他后天深夜打电话给我。昨晚,他依约打来了,用胆怯的声音说:「我看到报纸。那两个人被杀了。」当然杀人的是我。我恰当地附和着,约他后天见面。那时我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妻注视我手臂的伤痕。我若无其事的扭过身体藏起手臂,慢慢放下话筒。我想那家伙的手臂不知还有没有疤痕?终于我逼肥仔走到这个田地,说不定肥仔已经怀疑是我杀的。事实上他怀疑了,也发现铁线的含意。他想到见我是危险的吧!我正想今天傍晚打电话给他,他却主动打来了。我把电话转去会议室,他那熟悉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明天我不得空。」——我的声音慢慢流进肥仔的耳朵里:「肥仔,今晚见面好不好?今晚七点……」然后在两小时前,我杀了肥仔。

 

这样,我的复仇计划全部结束。剩下的是明天去神宫外苑,津村当然不会出现,我只要对狐疑的刑警胡诌一番:「津村发现有警察监视,大概逃跑了。」这样一切就会简单的了结。

 

近二十天来,我像遵行义务似的毫不迟疑地行动。事实上,那是从我八岁那年在储藏室发现老鼠的尸骸时开始的义务。今晚,我终于把连接到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的一条铁线截断了。

 

我只有一次迟疑过。横住被我引到游乐场时,见我亮出手术刀,他如此倾诉:「我若死了,你太太的生命也会缩短。我从几年前开始的研究有了成果,还没写成文字。如果我死了,你太太最多只有半年命。但若使用我的治疗法,她还可以多活几年。」我在妻子多活几年命和复仇的意念间迟疑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复仇。我只能活在自己的人生里。从我懂事以前父亲杀死母亲那一刻起……

 

我对游乐场的那一瞬选择,迄今没有后悔过。也没想过要逃亡。我安排肥仔做凶手,是不想让妻子知道一切,直到那一刻来临。为了捉住所剩不多的日子度过最后的幸福时光……其后的事什么也不要想。

 

妻开了门,担心地望着我湿淋淋的关在睡房里。她一边用毛巾替我揩头发,一边问:「有没有去警局,将津村打电话来的事吿诉他们?」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把妻子的身体搂过来。妻坐在地上,把头靠在我的膝上。柔软的长发缠住我的脚。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不需要知道什么,只要像平日一般微笑就好了。打电话给横住时,我命令他:「吿诉我妻子,她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你只要相信那句话,给我微笑。你只适合笑脸。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我已将你埋葬在谁也找不到的内心最深处……

 

信子,我的老鼠。让你的温暖传给我。让我听见你的呼吸、你的生命鼓动和你活着的证据。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许现在这一瞬间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信子,最后跟我玩一次吧!回到那间储藏室,只有我们两个再玩一次……不受任何打扰,这回实实在在的只有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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