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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小说】死人的来信


  

有一回半七老人详细地说起他过去的身份。为了惠及江户时代爱读侦探小说的人,我这就稍稍现学现卖一些。

“所谓捕物帐,就是与力或是同心听取了捕快的报告,再转而报告到町奉行所。办公房间里有个账簿似的东西,书记人员便暂且先将听到的内容记录在册。那本帐册便叫捕物帐了。”半七首先说明道,“那时候我们这样的人被任意取了各种各样的称呼,御用闻也有,捕快也有,走卒也有。御用闻算是种敬称,是别人尊敬我们或者我们唬唬别人时候用的,最正式的统称其实是小者。小者听上去就不威风,所以就有了捕吏、眼线之类的称呼,其实民间一般还是称作捕快的。按规矩呢,一个与力下头有四五个同心,一个同心下头则有两三个捕快。捕快下头又有四五个走卒。若是稍微有些脸面的捕快的话,一个人可以差遣七八人乃至十人的走卒。从町奉行所来的小者也就是捕快,每月可领的俸禄至多也就一分二朱,若是差一些的便只有一分左右了。那年头物价再怎么低廉,一个月一分呀一分二的也是填不饱肚子的。何况手下还有五个十个的走卒,他们是一分俸禄都领不着的,做头儿的捕快无论如何也得照顾一下。也就是说,这么个不合理的制度完全无利可图,于是引起许多问题,捕快呀小卒呀渐渐成了百姓眼中的毒蛇,躲避不及。但是大多捕快都有副业,打着妻子的名义开个澡堂、餐馆什么的。

正是这个制度的缘故,只有被町奉行所公认的少数人才称得上捕快,而大多数人成为走卒——顾名思义,无非就是给捕快跑腿的而已。因此捕快和走卒自然而然变成了父子似的关系,走卒一般会上捕快家吃饭。当然,走卒里也有些挺精干的人在,没有些好走卒的捕快脸上无光。

半七并非生于捕快家庭。 他是日本桥布店掌柜的儿子。在半七十三岁、他妹妹阿久五岁时,父亲半兵卫与世长辞。母亲阿民守寡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指望兄长半七能继承家业、让店铺蓬勃发展,然而半七生性不羁,并不喜欢守着家传的生意。

“我是个不孝子,年轻时候常惹得娘伤心恸哭。”

这是半七的忏悔。少年时不务正业的他终于脱离家族,成了一个叫神田吉五郎的捕快的走卒。吉五郎虽说是个酒鬼,对手下的这些孩子却总很亲切地照顾。半七担任走卒刚满一年时,一展身手的机会便来了。

“天保丑年十二月,毕生难忘,而那正是我十九岁末的时候。”

半七老人的事迹自此便开始了。

天保十二年的日历终于也要翻到终末。十二月初的某一日阴云密布。半七正在日本桥地区的大路上溜达,白木胡同忽然踉踉跄跄走出个面色苍白、疲倦不堪的年轻男子。他是这条胡同里菊村家经营着的老字号烟纸店的掌柜。由于半七就出生在这附近,所以自小便认识他。

“清先生,这是去哪……”

清次郎听到之后默然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半七越发觉得这位年轻掌柜的面色比这冬日的天空更加阴霾。

“是患上感冒什么的了吧,气色看上去真差呀……”

“不,没,没什么。”

清次郎心中斗争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靠近过来细声说道:“其实是因为阿菊小姐失踪了……”

“阿菊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午后阿菊小姐带着女佣阿竹去参拜浅草的观音,途中两人却走散了,最后只有阿竹一个稀里糊涂地回来了。”

“昨天的午后……”半七皱起眉头。“那么,今天还没找到人?阿菊小姐的娘不知要多担心了。完全找不到线索吗?这事儿有古怪哪。”

据清次郎所说,菊村的店铺当然也是分头寻找,从昨夜一直到今天早晨为止查得巨细靡遗,却是一丁点儿头绪都没有。他看上去像是一晚都没睡好,满眼的血丝,只剩下瞳孔还有些光泽。

“掌柜的,别开玩笑啦,你把小姐拐走藏哪儿去啦。”半七拍着对方的肩笑道。

“真是的,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清次郎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绯红。

半七隐隐察觉到那位小姐与清次郎并非单纯的主仆关系。然而他又并不认为为人正直的清次郎会做出教唆小姐离家出走这等恶事。清次郎执意道:菊村家有位远亲在本乡地区,即使他认为只是徒劳,但为了打消疑虑一定要跑去那边问一下。他杂乱的头发在呼啸的北风中孤零零颤抖着。

“那么,你就去试试看吧。我这边也会尽量多留心。”

“那就都拜托您了。”

与清次郎分别之后,半七很快去了菊村的店铺探查。菊村的店有四间半宽,狭窄过道的左侧是格子门的进出口。往里头的居住部分去,深处一个八叠大小的房间似乎是主人家的内厅,厅前是个才十坪大小的朝北小院子。这些半七早就知道了。

菊村家的主人在大约五年前死了,现在是名叫阿寅的女当家掌管上下事务。阿菊是亡故主人留下的血脉,是个已满十八的美貌姑娘。店里除了有个叫重藏的大掌柜,还有清次郎和藤吉两个年轻掌柜,此外另有四名学徒在这儿干活。里间有照顾着阿寅母女的阿竹,伙房则有两名女工。半七一一记在脑中。

半七遇见了女主人阿寅,也遇见了大掌柜重藏和女佣阿竹。可大家都灰着脸尽是唉声叹气,却没能帮助半七发现任何关于小姐下落的线索。

回去的时候,半七把阿竹叫到格子门外,小声说道:“阿竹。你是和阿菊一同出门的人,所以这次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你里里外外都注意点,要是发现什么线索,一定要通知我,明白吧?隐瞒对你是没好处的。”

年轻的阿竹面如死灰地颤抖起来。他的恫吓看来是起了作用。次日清晨,当半七再次过来的时候,在格子门前的阿竹冻得抖如筛糠,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跑向他。

“那个,半七先生。阿菊小姐昨晚回家了。”

“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很快又没了踪影。”

“诶?这么邪乎?”

“确实很怪……而且,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回来过这事儿,别人谁都不知道吧?”

“不,我是知道的,而老板娘也确实看见了,可她一转眼又……”

讲这事儿的阿竹反而比听着的半七更糊涂了,她满脸茫然。

“那是昨天傍晚日落后不多久发生的事情。”阿竹压着嗓子,仿佛见了什么鬼怪似的,“哗啦一下这扇格子门被打开,阿菊小姐倏地就进来了。其他的侍女正在灶头旁忙着晚饭,所以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我不假思索地喊了‘阿菊小姐’,她却只是瞥了我一眼,向里屋缓缓走去。这时候听到里屋传来老板娘的话音——‘诶,是阿菊吗?’。接着老板娘从里屋出来,问道:‘阿菊在吗?”我答道:‘不,不在。’,老板娘疑惑地说道:‘刚才明明来了这边的。找找看吧。’我于是和老板娘一起把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连阿菊小姐的影子都没瞧见。店铺里有掌柜在,厨房里又有侍女在,可谁都说没见过阿菊小姐。我想过是不是从院子出去了,可围墙门好端端地从里头锁着,也不像是被打开过。而且还有件不可思议的事儿,最初小姐出现的格子门那儿,脱下的木屐就那样被留下了,那岂不是赤脚出去了?真是太古怪了吧。”

“阿菊小姐那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半七思索着问道。

“和前天出门时穿得一样,黄八丈的和服、紫色的头巾……”

自从马背上的白子屋阿熊身穿黄八丈的可怜模样(附注)印在人们心中之后,年轻姑娘中这种名叫黄八丈的黄底格纹绸和服便失宠了,但最近渐渐又流行起来,时常能看到百姓家的姑娘打扮得如同戏剧中的阿驹。重重叠叠的黄八丈上裹着红底白纹的腰带,半七的脑海中描绘出这样一个可爱的平民少女的模样。

“阿菊小姐出门时戴着头巾吧?”

“嗯,紫色绉绸的……”

半七稍稍有些失望。然后他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失物,阿竹回答说没有。总而言之,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坐在八叠大小客房中的老板娘不经意间从拉门的缝隙中看到了身着黄八丈头戴紫绸巾的女儿的身影。然后女儿就消失去了某处。可能会有人觉得莫非是小姐在某处死于非命、灵魂迷茫回到了家中,然而她确确实实打开过格子门。而且据活着的人作证,粘了泥土的木屐被留在了格子门内。

“前天去浅草的时候,小姐与清先生见过面吗?”半七又问道。

“没有。”

“别瞒了。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哪,小姐是与掌柜提前约好了,在深山的茶屋之类的地方见了面吧?嗯?”

阿竹终于和盘托出。阿菊小姐早就和掌柜情投意合,时常偷偷在外见面。前天去参拜观音自然也是个借口,阿菊与早候着的清次郎一块儿去了深山的某个茶屋。作为牵线人的阿竹则避开他们,到观音庙逛了半个时辰。尔后她再回到茶屋时,两个人都不见了。据茶屋姑娘的说法,男的先走一步,女的不久也离开了。茶费是小姐付的。

“后来我在那儿到处找人,却怎么也没找到阿菊小姐。我想该不会是先回家了吧,于是也匆忙赶回家去,结果果然不在。私下问了清先生,他说他先回来了,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又没法把这些都告诉老板娘,所以说是与小姐中途走散。清先生和我心里都不知有多着急。昨天见小姐回来,才高兴起来,一眨眼功夫又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呀,我是一点也不明白。”

半七静静听着阿竹抽抽搭搭的讲述。

“没什么,很快就会明白了。老板娘也好,清先生也好,让他们都别担心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半七回到神田对捕快如是说了一遍,吉五郎歪头思考,说是那掌柜的有古怪。但半七却无法怀疑正直的清次郎。

“再怎么正直也好,可他是个勾搭主人家小姐的家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明天去把那掌柜带来看看。”吉五郎如此说道。

次日早晨十时左右,半七再次来到了菊村的店铺,发现店前围了一大群人。他们都唧唧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满脸好奇与不安地探向屋内。连邻近的狗也好像有什么缘由似的在人群间穿来穿去。半七打开通向里屋的格子门,看见狭窄的放鞋石板上堆满了草鞋和木屐。阿竹很快从里头出来,泫然欲泣。

“喂,发生什么了?”

“老板娘被杀了……”

阿竹放声痛哭起来。半七一时愣住了。

“是谁杀的?”

阿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半七佯装样子威吓一下,才得到回答,女当家的阿寅昨夜被某个人杀害了。虽然表面上说是不知道谁干的,但其实是女儿阿菊小姐下的手。阿竹说是她亲眼目睹的。不只是阿竹,侍女阿丰也同样看见了阿菊的身影。

如果所言不虚,那么阿菊不言而喻就是个弑亲罪人。半七眼看着事件变得极其严重。他至今为止都只是逮些毫不稀奇的平民女子与武士暗通款曲之类的行径,突然遭遇这样重大的事情,一时也不知所措了。

“这样的时候才非得拿出些本事来给人看看。”年轻的半七这样给自己鼓气。

小姐是大前天失踪的。然后前天夜里突然回来,很快又消失了。昨夜又回来,杀死母亲之后逃走了。这其中一定纠葛着什么复杂的内情。

“那么,小姐怎么样了呢?”

“我不知道。”阿竹哭着回答。

她边哭边说,昨天也是与前一天一样的掌灯时分,阿菊忽然出现在了自己家里。这一回也不知道是打哪儿进来的,里屋突然传出了“哎?阿菊……”的叫声。紧接着就是老板娘的惨叫声。阿竹和其他侍女大吃一惊匆忙赶去时,看见了从檐廊迅速离开的阿菊的背影。阿菊仍穿着黄八丈,头戴紫色绸巾。

三人去追阿菊之前先去看了老板娘,发现阿寅左胸下被刺中,奄奄一息,血涌如泉。三人立刻大叫起来,店铺里的人听到这声音也赶了过来。

“阿菊……阿菊……”

阿寅似乎是极轻地说了这个字,但其实并没有人能够听清。她在众人的惊慌失措中咽了气。联名向町官员提出诉求,很快检验的官员就来了,发现阿寅的伤口是用尖锐的匕首深扎所致。

家里每个人都接受了调查。生怕这样荒唐的事情传出去会让店铺名誉受损,谁都说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女儿阿菊不在家一事好像引起了官员的注意,被发现与阿菊有交往的清次郎则当场被带走了。阿竹目前什么也不明白,姑且将事情委托给了町府,她面无人色,颤抖不止。

“飞来横祸呀。”半七叹气道。

“我该怎么办呢?”阿竹一个劲儿地忧虑着会有多重的株连之罪。然后,“我索性死了算了。”她像疯了似的悲泣道。

“别说傻话了。你可是重要的证人呀。”半七责备道。

“总之有捕吏来过了吧?是谁来了?”

“好像是个叫源太郎什么的……”

“唔,是吗。是濑户物町的吗?”

源太郎是住在濑户物町的一个颇有资历的捕快,手下有很多不错的走卒。那家伙一直在我家捕快面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半七燃起了强烈的斗志。然而该从哪里着手好呢,他一时也没主意。

“昨晚小姐也戴着头巾吗?”

“嗯,仍然是紫色的那条。”

“照你刚才说的,小姐是趁乱从檐廊逃了出去,后来就行踪不明是吧?喂,打开门带我到院子出口那儿转一圈看看。”半七说道。

阿竹向里头通报了一声,大掌柜重藏耷拉着眼皮出来了。

“辛苦您了。请往这边走……”

“飞来横祸呢。你们忙于丧事,我也不好冒然打扰,只稍微看一下庭院出入口便行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半七被带到里屋,看到了血迹未干的八叠客房。正如他一早知道的,檐廊的北侧正前方是个十坪大小的庭院。庭院修整得整齐洁净,为防松枝被积雪压断而用线吊住,芭蕉上包裹着防霜的稻草,一派迎冬的景象。

“檐廊那儿的套窗是开着的吗?”半七问道。

“套窗都是关着的,除了那边洗手钵前的一扇总是留一条缝……”引路的重藏解释道。“当然也只是在白天才开,晚上全都是紧紧关起的。”

半七默默看着高高的松树树梢。他并不认为闯入者是从这棵松树爬进来的,而且墙上防盗的尖竹片也没有损坏的痕迹。

“好高的围墙啊。”

“是啊,昨晚官员们也都看过了,要翻过这么高的围墙可不太容易,他们说不可能是从这儿闯进来的。但是不管是从哪儿进来总得从这里出去吧?可木门的锁仍旧从里头好好的锁着,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从哪儿出去的。”重藏愁眉苦脸,毫无意义地张望着。

“是这样啊,防盗竹片也没弄坏,松枝也没折损,这么高的围墙又不能轻易翻过。”

无论怎么想,这也不是平民家的姑娘能做得来的。半七认定那得是个经验丰富的卖艺老手。可赶到现场的三个女子又都说确实看见了阿菊的身影。一定是哪里有错误。

慎重起见,他穿着庭院木屐检查狭小庭院的角落,发现庭东有座巨大的石灯笼。像是有些年头了,灯笠和基座都被墨绿苔藓密密包裹住了。潮湿的苔藓气味仿佛讲述着这间老店的悠久历史。

“真是不错的石灯笼啊。最近这个有整修过么?”半七若无其事地问道。

“不,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人动过了。上头长了这么漂亮的青苔,要是随便乱弄的话,会被老板娘狠狠责骂的。”

“这样啊。”

半七突然发现,在不许随意触碰的古旧的石灯笼上,留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厚厚的青苔上,只印着小小的足迹。

附注:

阿熊:白木屋的阿熊因杀害丈夫而被处死。

阿驹:净琉璃《恋娘昔八丈》是由白木屋阿熊事件改编而来,剧中的阿驹即现实中的阿熊。

 

  青苔上留下的足迹很小。若是男子的话则必定是个孩子。半七怎么都觉得像是女人的脚印。凶手是个相当老练的卖艺人这样的推测似乎落空了。若是女人的话,那果然就是阿菊了吧。可他也不认为凭着这石灯笼做垫脚,一个普通年轻女子就可以轻易翻越过高高的围墙。

半七若有所思,不久便离开了菊村的店铺,前往比现代的浅草公园第六区更混乱无序的两国广小路地区。

时近正午,广小路的戏院呀剧场、还有对面的杂耍棚子也快要热闹起来了。草帘低垂的小屋前,无力的冬日阳光映照在布满尘埃的看板上,褪了色的幡巾则在北风中瑟瑟摆动。而同时,茶铺门前瘦骨嶙峋的柳树似乎正昭示着时近岁末的苍凉境况。然而这里到底是个该热闹的地方,不知打哪儿来的人们正一批接一批地涌来。挤过混杂的人群,半七进了茶铺里的一个房间。

“生意怎么样啊?还是很红火吧?”

“客官,欢迎光临。”肤色白皙的姑娘很快泡来一壶好茶。

“喂,小姑娘。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那边小屋里有个叫春风小柳的女杂耍人,她男人记得是叫什么来着……”

“呵呵呵呵呵,那姑娘还没嫁人呢。”

“丈夫也好情夫也好,兄弟也无所谓,和她女人在一起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是金先生的儿子吧?”姑娘笑着说。

“啊,没错没错,记得是叫金次。他家住在两国吧?现在是和小柳在一块儿?”

“呵呵,怎么说好呢?”

“那家伙还是一样游手好闲哪。”

“怎么说他原本也是在一家大绸布店里做事,送绸布上门于是认识了小柳……他比起小柳来,年纪虽小,却相当的亲切和善哦。”

“多谢啦,听你说这些我也就明白了。”

半七出了茶铺,很快又进了隔壁的戏棚。在棚子里的是支杂耍班子,叫做春风小柳的女人正在舞台上表演走钢丝、空中飞人之类极其惊险的节目。小柳的脸涂了壳似的厚厚一层粉,竭尽所能要使自己看上去年轻些,实际上她或许已经年近三十了。浓眉描如乌墨,眼角则绘了朱红色彩,她美丽的眼睛秋波频传,即便是表演时也不忘向看官送上廉价的谄媚。

看官们好像见了什么精彩得不得了的东西似的,张口结舌,心荡神驰。半七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看了会儿,不久离开这里往对面的两国去了。

穿过驹止桥的肉铺,半七找到了金次的家。他在格子门外喊了两三声,却并没有人应门。别无他法去问了邻居,听说金次是敞着家门就去了附近的澡堂子。

“我是从山之手那儿来的,那我就在门口等到他回来吧。”

与邻居家的女主人打了声招呼,半七进了格子门。坐在入口处吸着烟,他想了想,将拉门打开了一条缝。屋里分为六叠和四叠半的两间房,入口处的六叠房间被一个长火盆占据,而里头的四叠半似乎正点着被炉,凌乱的盖被从关着的隔扇间露出一角。

半七引头探了探里面,见四叠半房间的墙上似乎挂着件黄八丈。于是他脱了草鞋立刻进了屋。从隔扇的缝隙看进去,墙上挂着的和服确实是黄八丈。袖子周围还湿漉漉的,可想见或许是洗去了血迹正挂在这儿晾干。半七点了点头,回到了入口处。

这时候,踩着下水道盖子行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半七还听到男子与隔壁的女主人打招呼的声音。

“都没人在家,还有谁会上门来?啊,是金次吧。”

他正推测着,门就被猛地拉开。腰上挂着块湿手巾、和半七差不多年纪的时髦男子走了进来。金次是个时常来点儿小赌博的闲人,对半七来说倒也不算是个生面孔。

“呀,是神田的兄台没错吧?真是好久不见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见对方也不是个简单角色,金次便客客气气地招呼半七到长火盆前坐下。然后两人寒暄了几句,金次不由自主紧张的模样尽数落入半七眼中。

“喂,金次。我有件事非得向你道歉呢。”

“什么话呀,兄台,不用这么严肃……”

“不,不是。就算我是个公职在身的人吧,不管怎么说闯进没人在的屋子还往里头看总是不对的。没办法呀,实在忍不住。”

正往火炉里添炭的金次面色一变,像哑巴似的紧闭嘴巴。他手中拿着的火钳咔咔地不住颤抖。

“那件黄八丈是小柳的吗?就算是个卖艺人也不会穿那么花哨华丽的衣服吧?还是说,有了你这样一位年轻的丈夫,女人也会扮得年轻起来?哈哈哈哈哈,喂,金次,为什么不说话了?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姑娘。你是受了小柳什么好处?你们的事儿说给我听听呀。喂,喂,不管怎么说回答我呀。你被年长的女人喜爱,又受到许多照顾,所以没法顺自己的意思做事儿,只得听她的话,最后落到了帮凶的境地是吧?我理解你,一定会尽可能地帮你忙。怎么样,把一切都照实说出来吧?

金次连颤抖着的嘴唇也变得青白,他终于崩溃了,两手撑着地面。

“兄台,要问什么你就问吧。”

“你从实招来,那件黄八丈是菊村家小姐的吧?你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带来那位小姐的?”

“不是我带来的。”金次那双乞求同情的眼满是悲伤地定定望着对方的脸。“其实是大前天上午,我和小柳两个人一起去浅草游玩。那家伙喝醉了酒,说是不开门接客了,我怎么劝她都不肯听。就算工作很是不错,但花钱太大手大脚,所以我近来也不太景气,勉强靠向人借钱过日子。年底日子更难过,那家伙有些自暴自弃了,没办法,直到下午我都只好陪着她在深山里闲逛,忽然看见某个茶屋里出来了个年轻掌柜。接着又出来了个漂亮姑娘。小柳一看,说那是日本桥菊村家的小姐。看上去乖巧守礼,却在这种地方与掌柜私会。倒不如拿来发一笔……她这样说来着。”

“小柳怎么会认识菊村家的小姐?”半七插嘴道。

“那是因为她常常要去买些染布的红白粉,菊村是老店了吧。于是我很快去找轿子,而其间也不知道她怎么说的,总算是把那位小姐引到了大道上来。轿子有两顶,小柳和小姐坐轿子先回去,我则跟在后头慢慢走。回去一看,小姐正在哭。小柳说要是邻居来问就麻烦了,所以要找东西堵住她的嘴然后塞到壁橱里去。虽然觉着小姐挺可怜,可又不想被那家伙胡骂一通‘哎!一点儿用都没!你磨磨蹭蹭做什么哪’,我于是也帮着忙把她押进了里屋的壁橱。”

“小柳那女人,确实一直听说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看来简直就像母老虎似的嘛。后来怎么样了?”

“当晚她就叫来了附近一个拉皮条的,说定了卖去潮来,一年四十两。虽然便宜了点儿也没办法,第二天一早,拉皮条的就和小姐一块儿坐轿子走了,他回来之前我们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十二月了,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小柳苦得受不了,于是又有了新的打算。当时小姐被送去潮来时,她说是要帮小姐打扮打扮,于是便把黄八丈剥了下来,换上了她自己平日出客用的衣服,姑娘的黄八丈就留在了这儿。”

“唔,小柳后来穿戴上黄八丈和紫头巾,装成小姐的模样去了菊村家吧?果然是想去偷钱?”

“是啊。”金次点了点头。“她逼问过小姐,所以知道装着黄金的小盒子被放在老板娘的客堂里。”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打这主意了?”

“这我不清楚,小柳说是日子太苦了没法子才这样做的。但是,前天晚上进行得并不顺利,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她又说着‘今晚一定能干好’,昨天傍晚出了门……但仍然是两手空空回来,还说‘今晚也搞砸了。而且那婆娘大喊大叫,我就啥都顾不上地一刀捅了她的肚子。”这会儿就算是当着大哥的面,我想起那模样还是忍不住要发抖,口齿也不伶俐了。见她两袖都是鲜血便知道根本不是在开玩笑。我正想着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她本人却很不当回事儿地说‘怕什么呀,这头巾和衣服就是证据了,谁都会以为是女儿杀的人吧?’然后,她洗去了和服上的血迹,晾在那儿,今天也和平常没两样地去杂耍棚了。”

“真有气魄,做你的情妇还倒是浪费了些。”半七苦笑道,“但是,你把这些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我,做小白脸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小柳肯定得斩首示众,你既然招认了,那总能保住一条命。所以,放心吧。”

“请您大发慈悲。我这人一点儿用处都没,昨晚怎么也睡不好。一看见兄台,就想,这下没法子了,死定了。虽然道义上有些对不住那个女人,但把所有的事情全供认出来,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放下了。”

“那……虽然有些可怜,但请你跟我一块儿回神田的捕快那儿吧。总之,趁着现在还能自由行动,好好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多谢了。”

“都已经大白天了,附近也有熟人走动吧,那就不绑你了。”半七和气地说道。

“多谢了。”

金次反复感谢,目含泪水。

彼此都是年轻力壮的人。半七设身处地想了想,对这个软弱的年轻人怎么也同情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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