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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小说】唯一的证言


  

  【日】连城三纪彦

 

  我的手不知何时伸向了那脖子。暗夜似乎要把那脖子吞噬于黑暗之中,但又无法完全吞噬下去。那是呈现出有些模糊的白色的女人脖子。不,也许那要把细细脖子吞噬下去的是那蓬乱的头发。因为女人是背冲着我站着,所以一定是那头发。那黑色不时地把白色的脖子吞噬并掩盖起来,对,就是女人剧烈摇晃的头发。女人已经察觉到魔掌正在迫近,好象既不能相信又不想相信似地剧烈地摇晃着脑袋。

  这是为什么呢?女人背冲着我,不应当发觉到我的手马上就要伸到她的背后。可是,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手伸向那脖子。

  女人摇头不是因为恐惧,她在说:“无论你去什么地方我都在你身旁,要让你起鸡皮疙瘩!”而且她还说不想再靠近我。所以,我靠上前一步,并伸出了手……

  我怒火冲天,但不是因为她所讲的那些话,而是对眼前这女人随意摇晃的头发感到烦躁。必须让那波浪般骚动的头发平静下来,必须让它静止不动!那头发仍然在剧烈地摇动,我已到了忍耐的极限。我用手抓住那脖子,想要让它停止摇动。“不许晃动头发,你给我安静!”那女人似乎听到了我心中的叫喊声,脑袋突然静止不动了。不,不是这样!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的手腕紧紧地掐住了那脖子,女人想比刚才更剧烈地摇晃头发,但却不能做到。在喘吸声变得断断续续时,我的手放了下来。就好象我的手是在拼命地安抚着心中突然爆发的怒火。

  喘吸声越来越急促,喉咙就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然而,那正在喘吸的人却是我,脖子被手掐住后无力抗争,迫不得已在喘吸的人就是我……

  我突然睁开眼睛跳了起来。

  暗夜比梦中还要黑,我是这样感觉的。走廊里的微弱灯光被铁格子划开。隐隐约约地照进这个紧闭的牢房,在水泥墙上画出三个方块影子。我想知道现在几点了。从审讯室出来时是将近晚上8点,从那以后又过了多长时间呢?手表被夺走了,在这仅有一个窗户的牢房里没办法知道时间。不知为什么,紧接着我又回想起刚才那个梦。昨天夜里也是在这同样黑暗的牢房里做了同样的梦,同样是因为自己喘吸而醒来。梦中出现的那个女人脖子肯定是澄子的。那过于白皙的皮肤在中午的阳光下呈现出黑色的阴影,那浮现出来的脑袋似乎已被人从身体上割掉。这确实就是澄子。

  后来,不知何故我想到,是自己赤手掐死了澄子吗?警察说澄子是被用长筒袜勒死的,可梦中的我为什么是赤手空拳呢?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手因为寒冷冻成了握拳的形状,我用一只同样冻僵的手,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终于找出了答案。

  这是因为我没有杀死澄子!

  我不是杀害澄子的罪犯。然而,不知何故,无论是在现实的记忆中还是在梦里,我都象反刍一样记得自己曾掐过澄子的脖子。一想到这一点,我又搞不清了真正的罪犯究竟是谁。是谁杀害了澄子呢?他为什么想把那罪责转嫁于自己?

  罪犯的目的不仅仅是杀害澄子,而且想在杀害澄子的同时嫁祸于我。他不仅弄死了澄子,而且想把我葬送掉。罪犯让澄子的尸体手中握着我的钮扣,从这点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要把我弄成罪犯的险恶用心。他一定知道我和澄子的关系,并且肯定是憎恨我们两人的人。不过,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的脑海里首先掠过妻子的面孔。那是一张没有化妆的灰色脸,浅浅的眉毛、皮肤好象很粗糙。按照妻子的性格,她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但在澄子被害的时间里,她有完璧无瑕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因为那天晚上她和我一起呆在世田谷的家里。就象我没有杀害澄子一样,妻子也不可能在那一时刻里去杀死澄子。当然,我们两人是相互可以证明对方清白的重要证人。

  接着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绿子的面容。她是银座俱乐部里的女招待,在我没有同澄子发生关系前,她可以说是我的情妇。自从一年前认识了澄子之后,对我来说她同妻子一样也成了我的包袱。要是她敏感地察觉到我变了心,恐怕即使我把她引诱到房间里以适当借口否认,她也会在眼角里露出仇恨的目光。

  “果然如此!据说你把女秘书藏在高级公寓里了,我要雇侦探仔细调查!”

  大约在一个月前她突然提出此话,结果我们吵了起来。

  就在我要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她把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憎恶的敏锐目光投向了我。既然存在这种憎恶,那么她杀害澄子后,再把嫌疑犯的罪名栽到我身上,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恐怕真是她干的,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仅仅是有可能,如同妻子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一掠而过一样,这个女人的面容也瞬间即失。

  两个女人的面孔消失之后,今夜在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男人的面孔。说是男人也只能称为青年,他比我要小18岁,同澄子一样才28岁。不过,他的那张脸看上去还要年轻,经常露出孩子般讨人喜欢的笑容,但那笑脸的背后却令人难以捉摸,象是有意在耍小聪明。

 

  案件发生在320日。

  按节气已经接近春天,可数日前寒流又袭击了东京城,好似严冬再次返回。尸体发现于21日的上午11点左右,当时是乌云密布,天上还飘着好象雪片似的东西。

  现场是在四谷三丁目十字路口往里一点的高级公寓5503室。这是一间一套的单元房,屋里的摆设并不是特别豪华,被害者身穿睡衣,倒在起居兼卧室的床上。

  那是一具被勒死的尸体,脖子上还缠着黑色的长筒袜。

  被害者作为女性算是高个子,大概是进行过拼死的抵抗,床上和四周都很乱,睡衣和长发也不整齐。在散乱的物品中有个闹钟,好象原来是放在床旁的睡桌上,由于掉在地上致使表面玻璃破碎,表针停在了85分上。

  尸体解剖的结果,死亡的推定时间为7点至9点之间。

  另外又根据一位叫船山美彦的人的证言,警察作出了案件发生在20日晚上85分的结论。

  被害者八杉澄子是一家人纺织品公司营业部长的随身秘书,今年28岁。营业部里有一位与澄子年龄相同的男职员叫船山,3年前曾与澄子交过朋友。船山约好在20日的晚上7点半时给澄子家里挂电话,但因在新宿看了一场电影而耽误了。他原准备7点半时离开电影院,可电影太吸引入,以至他将它看齐。8点整时他才出了电影院,并在附近的电话亭里挂了电话。

  八杉澄子好象没有发觉电话耽误了,邀请他说:“我今天感到很累,都换了睡衣了,你能现在就来我家里喝一杯吗?”

  澄子还说:“你要带上瓶白兰地来啊!”

  就在船山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电话筒里传来了门铃的声音。

  “谁呀?这时候来真讨厌!你过5分钟后,再给我打电话。”澄子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船山按澄子所说,5分钟后再次拨动了电话盘。问题就出在那次电话上。当呼叫声响了两三次后,对方的话筒曾摘下来过,但仅一两秒钟后又挂上了。就在电话被挂断的一瞬间里,船山的耳朵中确定听到了呻吟声和两个人揉搓在一起的声音。

  但是,了解澄子私生活的船山误解了所听到的呻吟和揉搓声。澄子有一位因特殊关系而结合的男人,那人频繁地出入澄子的房间,并给澄子某种程度的金钱援助。船山以为8点钟时按响门铃的就是那个男人,而且那人一进屋便同澄子开始那种经常的行为。

  “我在8点和85分曾两次给澄子家里打了电话,这是真的。我从电话亭里出来时,正巧碰见了一位朋友,我们还站着谈了一会儿话,你们只要去问他就会清楚。对啦,我当时只以为电话中所听到的那种奇妙声音,是两人搂抱在一起……”

  船山开始觉得不正常,是因为第二天早上上班后得知了澄子无故缺勤。昨天夜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种疑惑在他的心中漫延。正巧公司有个外事活动,他便在途中拜访了澄子家。按了几次门铃都没有声音,船山没有钥匙,于是便请管理员打开离间,谎称有急事。以前澄子在走廊里与管理员相遇时,曾把与她在一起的船山介绍说是自己的弟弟。

  所以,管理员还记得船山,不很介意地打开了房间。一进门是厨房兼餐室,再往里用遮帘隔开作为起居室兼卧室,打开遮帘后,两个人站在门口同时发现了床上的尸体。

  这是在上午11点时发生的事情,管理员立即向警察报了案。

  “你同被害者是什么关系?”

  船山美彦装扮成澄子的弟弟也不奇怪,他的那张娃娃脸看上去仍象个少年的模样。船山既是案件的发现者又是重要的证人。对于警察的询问,他脸色微红地回答说:“三年前我曾同她交过朋友,也认真地考虑过要同她结婚。后来因为一点口角,我们两人分手了。虽说是分手了,可两人仍在同一公司里工作,每天都要见面。不过,除了工作以外我们之间不说话。后来又听说她同别的男人建立起特殊关系,我考虑她已经结束了同我的关系,也就死了心了。不过,在进入今年后不久的一天,我们在乘坐公司的电梯时偶然相遇。她请我当天晚上一起去喝酒,好象因有什么事感到为难,那副可怜的表情令人担忧。于是那天晚上我去陪了她。她讲起自己同现在那个男人关系不好,那人虽然嘴上说想同自己的妻子离婚后同她结婚,其实并不想同她结婚,所以她想尽快结束同那个人之间的关系。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说:这种事由自己嘴里说出来真不好意思,同那人发生关系完全是因为同你分手后感到寂寞,后来就稀里糊涂地越陷越深。她还说想同我和好,如有可能就重新做起。我对她产生了同情,回答说我理解她的心情。这不仅仅是同情,在我的心里也确实想与她破镜重圆,回味昔日的快乐。听了我的话后她非常高兴,并说要尽快同那个人分手。现实中她已经从那个男人手里接受了相当数额的金钱援助,所以要分手也并非易事。因此,我们选择了在那个人不去澄子家的晚上进行幽会。虽然我们很小心谨慎,尽量不使那人发觉,但进入3月份后那人好象还是发觉了。澄子说那人不知道对方就是我,仅是怀疑而没有掌握证据,只要继续搪塞下去就没有关系。从那以后我再去澄子家时,就比以往更加谨慎。我最后见到澄子是在那天的下午,我们在公司的走廊里迎面碰上,当时她还说事情没有被发现,让我晚上7点半给她家里打电话:因此……”

  “你在8点钟打电话时,是以为那人突然来到被害者家里吗?”

  “是的。那人那天晚上没有约好去她家,所以是突然去的吧……我想,也许澄子对此也感到吃惊,为我在5分钟后打来的电话感到为难,所以才发出一声叹气后,便挂上了电话。”

  “你应当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吧?”

  对于这个提问,船山美彦紧咬嘴唇,一副为难的模样。

  最后他才下决心开口,快速地说:“就是我的上司松泽部长。”

  警察立即将松泽周次带到警察署,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松泽45岁,他微微低下显老的消瘦脸庞,全部承认了自己同被害者发生了一年的关系。最初时他作为部长同秘书磋商事情一起去吃饭,澄子借喝醉献媚,撒着娇说什么“我要做你的情人”、“我不想让部长心中的大门关闭”等等一些引人上钩的话。当澄子决定迁居到位于四谷的这家高级公寓时,他给了澄子30万日元,以此表示祝贺。在数日后的一天早上上班时,澄子郑重地表示了谢意之后,说新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并把崭新的钥匙默默地放在他的桌上。松泽这时才意识到澄子那天的醉话并非开玩笑。松泽坚持说,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女方出于主动。

  松泽的这些话好象不是在说谎,最近许多年青的女子都希望同中年的男人建立起那种关系。尽管如此,但如果说相貌在公司中屈指可数的八杉澄子会主动追求40多岁的男人还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因为对方身体瘦弱,仅仅是有一个部长的地位。可后来澄子的同僚——一位经常与澄子聊天的山下圭子作证说,当时澄子因同船山美彦的关系遇上暗礁而变得自暴自弃,屡次说过:“真是太寂寞了,无论是什么人都行,只要这个人能够紧紧地抓住我的心。”根据这一点来看,又不能不相信松泽的那些话。

  那位叫山下圭子的同僚,曾就澄子同部长的关系,向被害者打听过许多情况。她说:澄子曾用对现在的关系很满足的样子说:“年轻的男人就是不行!也许我原来就有一种过分依赖父亲的毛病,和部长那种年龄的男人呆在一起感到奇妙的踏实。”当问起被部长的妻子发观了怎么办时,澄子并不在意地笑着说:“不要紧,他说过同妻子的感情已经很冷漠了,一旦事情暴露就正式提出离婚,然后同我结婚。不过,我倒是没有考虑同他结婚。我很感激部长,但这不同于那种男女之间的爱情。—旦事情被发现,我准备就此干脆与他分手。也许部长会说不愿意分手,但他正处在判断力最强的年龄上,只要说开了他会明白的。只需提起他已是中年人这一点,就会很容易地叫他分手。”至于事情是否被松泽的妻子发现,以及她与松泽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争吵,这些事被害者一次也没有谈起过。另外,山下圭子也不知道今年以来被害者已同昔日的恋人重归于好一事。

  松泽本人在证言中也说,他同澄子的关系没有产生过什么风波,一直很平稳。进入今年以来,澄子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曾怀疑有自己以外的男人出入澄子的房间,但由于澄子坚决否认,他也就相信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因为此事而发生争吵,他也根本不知道澄子把以前的恋人船山带进了家中。松泽坚持说,如果知道此事也许会抽澄子的嘴巴,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到案发前仍以为两人的关系很平稳。

  “据说船山曾逼迫澄子同他结婚,而且不止一次。澄子若是真爱上了某个年青男人,我想那时我会断然与她分手的。我们都是到了通达事理的年龄了,只有相互尊重对方的感情,关系才能持久下去。”

  “可你刚才说过,要是知道澄子和船山的关系复燃,你也许会殴打澄子小姐的。”

  “那是因为对方是船山。那个男人用那副幼稚的面孔,摆出很天真的样子,工作上却净偷懒,还卑鄙地推卸责任。

  他作为我的部下,我不喜欢他。但自从澄子讲出此人曾是她的恋人后,我觉得当澄子的面叱责他,澄子会以为我是泄私忿而接受不了。所以,我就一直忍着没去管他。就算他们以前关系极深,仅从他若无其事地进出上司的情人家,而且还同那女人发生关系这一点上,大体上也能看出此人的狡诈了吧?!肯定是他死皮赖脸地追逐,结果诱使澄子说出想重新和好这句话。船山讨厌我,我想他在得知了我和澄子的关系后,会对我进行报复,从而干出那种背叛的行为来。”

  “如果知道澄子与你如此讨厌的船山发生了关系,你会因为生气而殴打澄子,直至想杀了她吗?”

  这次审讯是在警察署里进行的。对于这些诱导式的审问,松泽猛烈地摇着头,用真挚的声音诉说道:“我绝对没有杀害澄子。”

  松泽强调说,最后一次去澄子家是18日的晚上,在案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他约好不去那里,实际上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门。但就在审讯结束的两小时后,松泽的一位部下证明说,曾隔着房门听见过松泽与澄子在会客室里谈起当天夜里要幽会一事。他说,澄子当时冷淡地说:“今天夜里不方便。”松泽好象不肯罢休地说:“无论如何也要腾出时间来!”最后松泽好象还是死了心,也许是发觉到门外有人,在谈话结束前忿忿地嘟嚷说:“果然是把我之外的男人带进家里吧!”

  松泽对那个人的证言反驳说:“我们之间确实进行过那种谈话,但看到澄子很累的样子,我便死心了。那天下班后我去喝了点酒,然后就回家了。”

  “但是船山说,他在8点钟打电话时,那夜的访问者很随便地就进入了澄子家,被害者曾发出极其吃惊的声音。就是说,可以想象,被认为是杀害八杉澄子的访问者手中有那房间的钥匙。可除了当事人之外,有房间钥匙的人不就是你吗?”

  警察是根据这样一条线索来考虑的:松泽进入房间后,听到了澄子给船山打电话的内容,从而得知澄子果然背叛了他,就在澄子挂上电话之后他追问起此事,双方发生了争执,松泽在盛怒之下杀死了澄子。

  松泽则坚持说,澄子也把钥匙给了别的朋友,不仅仅限于他一个人。而且,他仍继续申诉说自己是无辜的。

  警察为了击垮松泽的论点,终于找到了可以逮捕松泽周次的决定性证据。在现场的床上发现了几根残留的头发,它与松泽的头发是一致的。尸体手中握的钮扣,也正是松泽那天穿的西服袖口上的钮扣。尽管松泽正颜厉色地回答说,自己经常出入那个房间,所以头发落在床上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但是警察发现其中的一根头发与被害者象扇面一样散开在床上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松泽强调说,钮扣是在案件发生的数日前就掉了。但是向松泽周围的人进行调查,没有一个人发现松泽穿的西服掉了钮扣。

  松泽辩解说,那天下午5点半,他在澄子走后的10分钟离开公司,去一家熟悉的银座酒馆里喝了近1个小时的酒,7点半钟时回到大井町的家中。

  “提到8点钟,正是我进洗澡间的时间。我让妻子找出新裤子,还跟她说我想看8点钟后的电视节目,在这之前要把应干的事干完。她用极不高兴的声音回答说,现在电视剧开始啦?后来我在起居室里一边读报一边看电视,10点钟时上的床。10点过一点儿时,因为有个朋友打电话来,我曾从被窝里爬出来5分钟左右,挂上电话后不久我便睡着了。因为当时妻子正在洗澡,所以是我亲自接的电话。你们可以去询问我的那位朋友,马上就能搞清楚这件事。”

  就是说,松泽主张自从7点半回家后就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家门。酒馆老板证明,松泽是说过7点半要回家后离开酒馆的,打电话的朋友也证明10点钟时松泽在家中。但在关键的犯罪时间里,除了妻子之外没有人能证明松泽不在犯罪现场。如果是7点钟时离开酒馆的话,8点钟足够赶到四谷,而在犯罪之后于10点钟回到自己家里也是很容易办到的。

  这等于说,松泽的妻子继子是掌握松泽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唯一证人,问题是案件发生后第二天其妻子继子的行动。

  松泽与继子结婚已经20年了,尽管没有孩子,两个人却没有离婚,这一点连松泽本人也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已经非常冷淡了,松泽所以会同近似于自己女儿年龄的八杉澄子发生关系,这种冷漠的结婚生活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是松泽始终坚持说,与澄子的事处理得很周密,妻子继子绝对不会知道自己与澄子之间的这种关系。

  然而,就在警察对松泽进行完审讯后,为取证拜访他在大井町的家时,松泽的妻子继子却留下一张纸条离家而去。

  纸条上写着:

 

  做出这种可耻的事实再无颜见世上的人,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请不要寻找。

 

  同案件发生的当日一样,松泽在第二天的行动也是极为重要的,有必要详细加以叙述。首先是21日的早晨,松泽仍象往常一样8点半准时上班。松泽在后来的审讯中说,前一夜他在自己家里睡得很好,但公司的职员却证明他来上班时两眼充血,好象相当疲劳,是强打精神装出精力充沛的样子。不过,他仅是在早晨上班后的一小时内是这个样子,后来在上午他老是发呆,根本没心思工作。中午休息后他外出办事,下午3点时回到公司。当时公司里正流传着八杉澄子被害的消息,听到这消息后松泽显得极为狼狈。不,也许这种狼狈是因为听说了警察已来到公司,并在会客室里等着他的缘故。

  当时警察已经得到了船山美彦的证言,所以只在会客室里与松泽谈了两三分钟,便请他一同去警察署,松泽很顺从地跟着去了。过了不久,松泽的妻子给营业部打来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刚接手工作的女职员。松泽的妻子问道:“我丈夫和澄子小姐都不在吗?”女职员告诉她八杉澄子被人杀害了,松泽部长与警察一同去了警察署。这时对方反问了一句:“啊,这是真的吗?”再没说一句话便挂上了电话。

  那天警方没有让松泽回家,而且在审讯开始后的两小时即下午6点钟时,便派了两名警察去拜访了松泽在大井町的家。3月下旬的夜色笼罩着住宅区,挂着写有“松泽”门牌的松泽家里却没有点灯,显得非常寂静。作为大公司部长级别的家,松泽的住房好象过于俭朴,近30坪的土地上寒酸地拥挤着住房,庭院和车库。因为两名警察带着搜查证,所以他们从后面的洗澡间窗户闯进房中。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却没有人,也没有值得人们特别注意的东西。仅是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留着一张用潦草字体书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做出这种可耻的事实再无颜见世上的人。另外,纸条上还写着: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请不要寻找。

  这张纸条被带回警察署,并且马上让松泽过目。

  “所谓无颜见世上人的可耻事情是指什么?”

  对于这一提问,松泽猛烈地摇着头,好象自己一无所知。

  “你不是没有杀害自己的情人吗?可以这样认为,纸条上最后那句‘请不要寻找’的话,与其说是写给你的,不如说是写给警察看的。夫人不是已经知道警察会去你家吗?”

  就是说警察认为:松泽继子已经发觉了丈夫和秘书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在给公司打电话得知秘书被害及丈夫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后,确信丈夫就是罪犯才躲到某处去。

  “也许夫人在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你杀人一事了吧?”

  “据说我妻子打电话时。从一名职员那里听说了案情后很吃惊,这是真的吗?”

  松泽没有理睬警察的质问,却拘泥于这一点上。警察点了点头,松泽耷拉下那张苍白的脸,坚持说纸条上的那句“可耻”的话根本不能成为线索。口气是肯定的,但声音却是颤抖的。

  为什么松泽在听说妻子打电话得知案情而感到吃惊一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呢?这引起了警察们的猜疑。松泽的那张看上去很苍白的脸好象是在说,妻子得知案情后不应当感到吃惊。一位警察在反复看了几遍纸条后,提出了疑问:所谓可耻的事,真是指松泽杀害澄子一事吗?

  正如他所指出的一样,在仔细阅读纸条后人们发现,“做出这种可耻的事”这句话没有主语,与其说成丈夫做出这种可耻的事情,不如说是“我做出这种可耻的事情”,这样意义更为贴切。

  “这纸条会不会是在坦白自己杀害了八杉澄子呢?”

  另有两三名警察也对这个论点表示赞同,松泽继子知道了丈夫不忠,出于嫉妒杀害了澄子。

  “会不会松泽知道妻子是罪犯而庇护她呢?他说在犯罪时间里自己与妻子同在家中,与其说这是在说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不如说这是在强调妻子不在犯罪现场。会不会是他妻子在得知丈夫代替自己被警察抓走才感到吃惊,所以留下这份自首书逃跑了呢?也许松泽继子在电话中并不是因为得知案情感到吃惊,而是听说丈夫被抓走而震惊。”

  为了证明这个推理,警察们于翌日又去松泽家附近打听,并且弄到了一个情报。案件发生当夜,松泽是否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与妻子同在家中呢?警察们未能找到能够明确做证的证人。不过,一位邻家的年青主妇在7点钟买东西回来时,曾见到松泽家的大门灯亮着。那位主妇说,10点钟左右时似乎听见了汽车开动的声音,但也许是错觉。因为松泽家门前有一条单向通行的窄路,经常有出租汽车在那里停车让乘客下车,那位主妇说也许是那种声音。

  那位主妇又谈起了另一件事情。在案件发生的前几天晚上8点钟左右,她去松泽家取自己不在家时商店送来的物品,当她走到大门前的栅栏旁时,听见了继子正在打电话的声音。因为那不是象讲话似的普通声音,而是在对着话筒怒吼,所以这位主妇没有按门铃就返身折回。当时她曾清楚地听见继子说:“我丈夫在你那里吗?要是在的话请他来接电话!我很清楚你同找丈夫的关系,难道做秘书的工作就是陪上司上床吗?”最后继子还冒出一句象是不顾一切的道白:“我要杀了你!”

  “虽说我们是邻居,彼此之间也有交往,但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平时少言寡语,心情不好时连说话也带刺。我想,她丈夫就是为此才干出那种事的吧!”

  警察当然不能无视这个证言,因为就在出现“我要杀了你”这句话的两日后,八杉澄子真的被人杀害了。

  “夫人知道你果然不忠,所以才仇恨得要杀死对方,对吗?”

  在第三次审讯时,松泽从警察嘴里听到邻家主妇的证言和那句话后,把脸扭过去紧盯着墙,摇了好几下头,仅是反复地说:“妻子什么也不知道,继子决不会杀人!”

  那个罪犯绝不是继子,就象我没有杀害澄子一样,妻子也没有去杀害她,那天晚上我们两人确实都呆在家里。

  不错,继子在发生案件的两天前晚上给澄子家打过电话,也曾唤我来接电话,但是澄子始终装作不知道。我在床上与澄子皮肤挨皮肤,屏住呼吸等待着电话挂断。澄子放下话筒后,好象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这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呢?”然后用手指拢了拢因汗水而贴在肩上的长发。她那发亮的肌肤露出黑色的线条,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几何形。一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觉得被妻子发现也无所谓,把手又伸向了她的身体。

  当时澄子推开我的手,瞪了我一眼,下了床,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今晚早些回去吧,你要事先想好如何向夫人解释!”当时我认为澄子瞬间投向我的那黯淡目光,是因为妻子突然挂来电话的缘故。如今澄子已死去一个星期,澄子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开始渐渐地变得淡薄,这时我才明白那目光是在说:“你已经成了一个麻烦!”我没有亲眼目睹到澄子的尸体,所见到的仅是警察摆在我鼻尖前的现场照片。

  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的澄子,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空中,那眼睛就同当时那模样相同。那天她就是用与死时一样的空洞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杀害澄子。不过,如果澄子真做出背叛我的事,我不会不考虑杀死她的。实际上,当警察亮出现场照片并质问说“是不是你知道了船山与被害者重新和好后才杀死她的”时,我曾后悔没有能够亲手杀死澄子。如果我是在澄子活着时知道此事,也许我会杀死她!

  我是对警察说了谎,不过我从心底里爱着澄子。为了把澄子弄到自己手里,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我都豁得出去。我觉得与其失去澄子,还不如亲手杀死她更轻松。

  我同妻子的夫妻生活自20年前的结婚那天起就是失败的,她的自尊心极强,20年的一起生活,她一直让丈夫戴着那冰冷的避孕套。偶尔避孕套破了,她会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嚎叫。我没有同妻子分手,那是因为我知道即使提出离婚她也不会同意。我们仅是一对习惯了的夫妻,她一次也不曾爱过我,却老是指责我不忠。

  那天晚上我从澄子家回来之后,妻子虽然气得发昏,却对打电话一事只字未提,仅是象另外一个人一样地冷淡。第二天的晚上,我们也是在沉默中度过的。直到20日的晚上,她突然提出:“你认为她爱你吗?”然后用近乎哀鸣的尖叫声指责起我来。在这一点上,我是对警察说了谎。但是那天晚上我确是7点半时回到家,而且一回家便开始了那场持续了20年的厌烦争吵……

  我当时认为妻子所说的“她根木不爱你”这句话,仅是出于嫉妒和独占欲,现在看来妻子是正确的。澄子是背叛了我,而且想尽快同我分手。如果真是这样,向妻子汇报我爱情不专一的人恐怕就是澄子本人。

    被关进这拘留所的牢房里,我记忆中的阴图好象都变成了阳图,以往不清楚的事情一下子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澄子在挂断我妻子打来的电话后,曾自言自语地说:“她怎么知道的呢?”当时她把脸埋在长发中,恐怕就是因为说谎而害怕见到我的视线吧!

  她背叛了我,在什么“我对年青男人不感兴趣”、“我只要部长先生”等甜言蜜语的背后,隐藏着一副比我妻子更残忍冷酷的面孔……

  那女人背叛了我!

  这一事实,比受冤枉遭逮捕并关进这黑暗的牢房中更使我痛苦,一堵水泥墙好象隔开了死亡世界中的澄子与我的争斗。我被一种冲动所驱使,觉得一定要冲破这道水泥墙去死亡世界中追赶澄子,亲手掐住她的脖子。我坐起来,在黑暗中紧握着双手。几天来石膏般的干巴巴的手,仅在这时血液才开始流通。手上的青筋胀了起来,似乎要胀破皮肤,体内涌出的对那个女人的愤怒,好象因此得到了慰藉。我终于稍稍打了个盹。

  走廊尽头的沉重铁门开闭声使我又醒来,是看守在换班。已经快要天亮了,不知道还能睡多久。我瞧着四面紧闭而产生的黑暗,考虑起如何更好地摆脱今天的审讯。

  我没有杀害澄子,有人耍阴谋把这个罪行强加给了我,弄不好我会掉进真正罪犯设下的陷阱,落入越来越深的洞穴中,从而使那家伙高兴。如果真是这样,也许当初就应当告诉警察,那天晚上我曾为澄子的事与妻子大吵过一架。我撒谎说妻子不知道我爱情不专一,这事一旦败露,警察们会从心里更讨厌我。现在他们好象误解了妻子那封信,糊涂地认为是妻子杀害了澄子后把罪责推给我。要是他们信以为真的话,事情就危险啦!我必须尽快向警察们证明,妻子绝对没有杀害澄子。

  为此,我应当老实地讲出那天晚上与妻子之间发生的争吵吗?

  对,这样做最好。从现在起就要尽可能地讲真话,为隐瞒而撒谎只能适得其反。对于那些必须保密的事情就保持沉默,譬如那天晚上差10分钟才到8点时我从家里给澄子打电话一事。如果澄子真是8点过一点儿被害的话,我就是在那之前挂的电话。当时澄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将在十几分钟后被杀害,仍用可爱的声音说:“啊,是您?您在什么地方?”8点正时,我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话只说到一半电话就断了。船山说他是在离开电影院后给澄子挂的电话,15分钟后我又打了一次电话。

  而且,当时对方的话简确实摘下过,是澄子的声音在答话……

  815分时澄子还活着,就是说船山在撒谎!也许他真在8点时从新宿给澄子家打了电话,但说5分钟后再次打电话并听见了呻吟和揉搓声,这纯粹是谎话。

  他利用了8点整时正巧与朋友相遇,做了后来想到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杀害澄子的罪犯肯定是船山,而且做案时间要比8点钟晚。从由新宿到四谷的时间来考虑的话,行凶时间大概是8点半左右吧。

  但是,我却不能对警察讲出这些事。

  要揭穿船山的谎话,就必须道出那天晚上我曾给澄子打电话一事,但那个电话内容又不能让警察知道,就是说不能讲出我们在电话中说了什么。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就没有既能隐瞒我在被认为是犯罪时间前后给澄子家打过电话的事实,同时又能让警察知道船山伪造了真正犯罪时间的好办法了吗?说得吞吞吐吐的,也许警察们根本不会相信。我已经撒过一次大谎了,他们只会对我的话更加怀疑。

  还是把谎言控制在最小限度内,尽可能近似真实为好!

  可以仅隐瞒是我打电话一事,把它说成是妻子打的电话……

  对,这样做可以!车到山前必有路,只有这样干最好。

  “实际上以前我没有讲出这件事。”

  在当天的审讯中,松泽吸着警察递来的香烟,好象烟味儿促使他鼓起了勇气,在吐出烟雾的同时终于吐出了这个声音。他说,在关键的20日晚上一回家便同妻子争吵起来,妻子非常气愤,最后在差10分钟到8点时给澄子家打了电话。

  “她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以前说过,因为当时我正在洗澡。从洗澡间出来后,妻子对我说还要再打一次电话,并且拨了电话号码。这时的电话打到一半就断线了。妻子说澄子肯定正在和年青的男人调情,你上当受骗了!”

  当时肯定是8点钟,因为妻子打开了电视,正好赶上8点钟的电视节目开始。更为重要的是妻子于15分钟后又打了一次电话,而且确实和澄子通了话。

  “我还记得妻子当时说了些什么,她说: 我丈夫说了今天不再去你家,准备同你断绝来往。你辞去公司工作到热闹地方干活儿怎么样?你不是很会勾引男人吗?!’当说完这些,妻子便挂上了电话。她对我说女方正想同我分手,这是给她创造一个好机会。这就是说815分时澄子还活着,船山的话是谎言。因为以前不明白船山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所以我一直没有讲出这件事。现在我终于搞明白了,实际上船山是在被认定为犯罪时间之后杀害了澄子,并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警察们一时不知如何来判断松泽的话,松泽讲话时的语气很郑重,不能说是为自己开脱罪行而胡说八道。自从松泽被捕之后,他尚未与亲属接近过,根本不会知道妻子的去向。如果能找到松泽继子,马上就会判明松泽的供述是真是假。有些警察原来就对认定的85分为行凶时间不服气,他们也认为松泽不会撒这种幼稚的谎言。

  有人提出意见,说:“闹钟被摔坏,恰巧在85分时停住,这一点让人感觉是在作假。”

  如何考虑松泽的新辩解呢?在搜查会议上,老一辈警察提出:“为了慎重起见,先应详细地调查一下那位叫船山美彦的男人。当时是因为船山没有杀害澄子的动机,所以我们相信了那个证言,但也许背后还隐藏有什么事情?”

  对此,年轻的警察提出异议,“如果相信了松泽的话,松泽的妻子也就不是罪犯。那样的话,继子留在纸条上的‘可耻的事’又是指什么呢?另外,继子也没有必要隐瞒去向了。”

  这种说法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在直接询问松泽本人时,松泽的眼睛里瞬间露出动摇之色,结结巴巴地回答说:“我想,她大概是听说我被警察带走才离家的吧,她认为我与秘书之间的桃色丑闻,被世上人知道是件可耻的事情。”

  虽不能说这种回答不合道理,但警察从松泽瞬间的狼狈眼神中,好象看出了这是在说谎。

  当天又意外地搞清了一个新事实,使松泽主张的船山美彦是真正罪犯之说,突然带上了真实性。在与被害者同一层楼里住着一位在俱乐部里当招待的年轻男人,有一位40多岁的女人经常出入他的房间,在20日的晚上9点钟左右时,那女人正准备离开那房间。她仍象往常一样小忠翼翼地先把门开了一条细缝儿,正巧目击到一个男人从右斜方房间出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然后从备用门走出去。因为那女人有一个声望很高的家庭,所以在从报上看到那起案件后,不好意思向警察报告这个情况。不过,她今天终于下了决心,以警察不泄露自己的姓名为条件,讲出了全部情况。

  因为那个男人把脸埋在风衣领子里,所以她未能看清对方的面孔。但是她清楚地记得风衣的样式,是一种仅肩膀和领子为人造革的法国产胶布风衣。那位女性红着脸对赶到她家附近茶馆里的警察说:“这种风衣与我丈夫的那件一模一样。”

  在判明船山有这种风衣后,警察立即传讯了船山。船山的那张娃娃脸上露出大模大样的笑容,一边搔头一边承认下这一事实。然后又说:“不过,我是因为对8点钟时在新宿打的那个电话感到奇怪,才马上去四谷的那家公寓里看了看。

  我到达那里是8点半左右,按了几次门铃都没有回音,便闯进了屋。不过当时澄子已经被人杀害了。我本应马上报警,可我是第一次卷入杀人案件中,感到惊慌失措。尽管自己没有杀害澄子的动机,但一旦报警也许就会受到怀疑。我被这种不安感所袭击,所以逃走了。”

  “你没有钥匙怎么进的屋?”

  “那是……因为门没有锁。”

  “等一下。你曾多次出入那个房间,应当知道门锁是自动式的,只要关上门就会自动锁上,要想打开门只有使用钥匙,或是由屋里的人打开。既然你没有钥匙,那么只能考虑当时被害者还活着,是她由里面打开的门。”

  “不,那是……门上夹着什么东西,所以开着两三公分的缝儿。”

  对于这种前后矛盾的回答,负责审讯的警察凭直觉感到船山就是罪犯,他是在临时编谎话。

  “这绝不会!在你8点半去那房间之前,公寓管理员曾到过那层楼巡视,确认门肯定是关着的。”

  谎言轻而易举地被戳破,船山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眼角和嘴角同时痉挛起来。但他仍不交待犯罪事实,拒不承认杀害了澄子。两天后再对他家进行搜查时,从衣柜中找到了勒死澄子时所使用的胶皮手套,手套上带有伤痕。与此同时,船山2月份在公司的化妆室里与被害者吵架一事也暴露出来。在这之后,船山出乎意料地干脆承认了所犯的罪行。

  一名公司职员隔着化妆室的门听到的吵架内容是,船山哀求说:“你跟部长分手吧!”澄子冷淡地拒绝说:“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不爱你!”

  “据说你曾于今年1月用暴力奸污了不愿意的澄子,强行让她同你重归于好。你还威胁说,如果不想让部长知道此事,就必须继续秘密地同我保持关系。为此,澄子只好照你所说的去办了。你们在化妆室里的吵架,已经全部被人听到了!”

  听到警察的这些话后,船山毫无表情地瞧着空中,过了一会儿嘴角露出嘲弄般的苦笑,回答说:“对,澄子爱部长要胜过爱我。不,与其说那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对父辈的尊重。不过从我看来,他们的关系仍是那种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所以你才出于嫉妒杀死澄子,并决定把罪责推给松泽?”

  船山说想吸支烟,以此代替了回答。他用力地将第一口烟吸进肺中,然后象长叹似地吐出细细的烟雾,说:“嫉妒是真的,作为结果杀死了她也是真的。但是,是澄子请我在她的脖子上套上长筒袜。为了让人以为遭到了部长的袭击,澄子还特意在手里握着部长的钮扣。”

 

  成功啦!船山终于坦白出杀害澄子的罪行,果然就是这家伙。还是下决心对警察讲出那个电话好啊!说是妻子打的电话是谎话,但除此之外部是事实。这样做还算可以吧!

  警察昨天对我还是一副凶恶的目光,今天却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向我解释船山为什么要杀害澄子。那家伙完全是出于嫉妒,因为澄子爱我要超过爱他。是的,这样一来事情就清楚了。那天晚上8点钟前我打电话时,澄子曾说:“明白了,今天夜里我给你打电话,不管多晚。我来想想办法!

  为了你!我甘心做出任何事情!”我爱澄子,澄子也爱我,也许这是一种类似于父亲与女儿之间的关系,但仍旧是爱情。我曾因不理解女儿般年龄的女人的心情,怀疑她有了其他的男人。澄子也因我不相信她而感到烦躁,曾给了我冷淡的回答。当时她是用豁出一切的语气说:“为了你,我甘心做出任何事情!”这句话表达了她对我的爱情。然而我被捕后听到她同船山的关系时,却没有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在案件发生的前两天夜里,妻子曾给澄子家打来电话,当时我误解了澄子那双悲哀的眼睛中射出的冷漠目光,完全怀疑起澄子的诚心。

  “船山说:8点钟时他从新宿给澄子打电话,被害者用极其慌张的声音叫他立即到家来。当他准备离开澄子家时,八杉澄子突然提出帮助她弄成刚遭受过部长袭击的样子。她的表情很认真.而且脱下长筒袜绕在自己脖子上。为了留下一些痕迹,她自己用力地勒了勒袜子。然后她让船山去叫管理员,说管理员来了之后只要塞给他一些钱就可以让他对警察保持沉默。之后,她握着你的钮扣,把闹钟拨回到85分后摔在地上,又让船山拉紧长筒袜的两端。”

  “澄子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据说是为了让管理员记住她是在什么时间遭人袭击的。你的钮扣很特殊吧?她考虑这一点会给管理员留下印象的。”

  “不,我是说澄子为什么要制造遭我袭击的骗局?”

  对,我不知道这件事。也许是船山想以巧妙的谎言逃脱罪责,开始时我曾这样认为,但好象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8点钟前通电话时,澄子说为了我将不惜一切,难道就是指这件事吗?……

  “这全是为了你!我曾向船山问过同样的问题,船山回答说:澄子讲这是为了部长,我爱部长,想要救他,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今后就同部长断绝关系,只跟你一个人来往。”

  “为什么说装成遭我袭击,反而是为了救我呢?”

  我的声音在颤抖。警察又笑了,仅是在那和蔼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笑意,而且是在瞳孔里。可是从他眼睛的某一处又射出针一般的冰冷目光,那目光直刺向了我。

  “这件事你应当很清楚!”

  我摇了摇头。也许警察对那件事还不太肯定,但实际上这时我已经勾画出整个案件的轮廓,仅是这种想法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不,警察已经知道了我摇头的真正理由,那针一般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胸口上,似乎从那里已经窥视出我心中要说的话。

  “船山仅是按照澄子的要求去做了,澄子说要再用力,他便在握着长筒袜的手上加了力。所以,船山坚持说这是一场意外事故。”

  “谎言!船山是为了把罪责推给我!”

  “不,我们相信船山的解释,因为澄子无保留地向船山说明了情况。澄子为什么要制造遭你袭击的骗局,船山了解其中的缘故。所以,不能认为他想嫁祸于你。”

  警察好象要阻止我再次摇头,把香烟盒摆在我的面前,我知道自己将承认失败了,只好用颤抖的手取出一支香烟。

  “你撒了两个大谎。首先,你说案件发生的那天晚上夫人曾于8点钟前和815分给澄子家挂了电话,但实际上打电话的人不是夫人,而是你本人。其次,就是夫人留下的那张纸条。案件发生的当晚,也就是20日晚上你确实是7点半钟时回到家,但那时夫人早已留下那张纸条不在家中了吧?纸条上的‘可耻事’是指你窝藏女人一事。翌日早晨上班时,你有意把纸条留在家中,为的是以后让人们认为夫人是在当天离开家的。不过,你来到公司之后等着你的却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八杉澄子被害,你做为嫌疑犯被带走,这些都是你事先没有料到的事情。”

  对,我在20日晚上给澄子打电话后,一直等待着澄子来电话,因为澄子用极慌张的声音说了10点钟时我给你打电话。但10点钟过了,她仍没有打电话来。我又给她屋里打电话,可返回来的仅是忙音。我万分焦急,想到不借助澄子的帮助,我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处理妻子一事的……

  “夫人的这张纸条却对你起了有利的作用,因为我们曾认为纸条上写的可耻事是指杀害澄子一事,从而相信了夫人是在21日离家出走。另外一点,你被带走后夫人曾给公司打了电话。可以说这纯属偶然,于是形势对你更加有利。其实那电话并不是夫人打的,而是一位冒充夫人的女人打的电话。据调查,你不仅同八杉澄子,还同银座俱乐部里一位叫绿子的女人有着特殊关系。那电话就是绿子打的。因为她同你的关系不和,所以想到你也许会假称不在,便撒谎说是你的妻子。你在听说21日夫人给公司打了电话时极为狼狈,恐怕不是因为那个电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因为21日时夫人根本不可能再打电话了!”

  我沉默了,我的武器也只有沉默。但是,这种心虚的沉默,究竟能给我带来多长时间呢?

  警察开始转守为攻了:“八杉澄子的死与其说是被杀,不如说是事故。那天晚上,也就是20日的晚上将近8点钟时,真正的案件实际上是发生在你的家中。澄子已经把全部情况都向船山讲了,她说:‘差一点到8点钟时部长来电话,他干出了一件迫不得已的事情。为了帮助部长,我要制造部长在那个时间里正在这房间里袭击我的样子,这样不仅能证明他不在犯罪现场,还能让人们认为他恨我并爱着夫人。警察肯定不便向我打听,这样一来部长就可以解释,说他是为了维持与夫人的夫妻关系,才准备杀掉不愿意分手的我……’八杉澄子就是这样爱着你的。”

  是的,澄子就是这样爱着我的,但如今这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警察继续说道:“你把夫人藏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说话?尽管夫人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但她依然是搞清你没有杀害八杉澄子的唯一证人。不,已经不是证人了,只能说是一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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