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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小说】虚幻的不动明王图


     

   【日】陈舜臣

 

  (不动明王:亦称不动尊,系佛教五大明王之一,即大日如来为降服任何恶魔和烦恼所表现的姿态,其时右手持剑,左手持绳,背上喷冒火焰。)

 

  一

 

  佐野淳子倚靠在二楼休息室的沙发上。

  一楼的会客室敞开着。

  这幢房子,是她读小学时建造的。从二楼休息室向下张望,被认为是对客人的不礼貌行为,因而素来是被严厉禁止的。

  可是,即使不张望,说话的声音仍然可以传到耳朵里来。如果是经常来串门的客人的声音,淳子一听就能分清是谁。

  今天的客人是樱井,是个经常上门的旧货商,也是害得她父亲去爱好书画古董的罪魁祸首。今天,怕又是拿了什么高价的劳什子来劝她父亲买吧。

  淳子的膝盖上,摊着一本法国的时装杂志,可她并没有在读。她还不能那么流畅地阅读法文。甚至可以说,她并没有在热心地看图片,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翻,心不在焉地考虑着别的事情。

  她的父亲佐野隆一郎,辞去厂长之后被捧为会长会长:这是日本厂长或经理辞职后的名誉称号。,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淳子了解得并不详尽,但是个中缘由,似乎是令人不快的。此后,她父亲厌倦了交际,深居简出,连原来爱好的高尔夫球,也一下子不打了。这倒不是因为佐野隆一郎身体虚弱。他照旧精神抖擞,魁梧的身躯看不出有什么衰老。

  休息室的装饰橱内,陈列着高尔夫球比赛的优胜奖杯,足有一打以上,这说明了佐野隆一郎辉煌的高尔夫经历。可是眼下,他即使走过休息室,对这些奖杯也不屑一顾。要是在以往,他总会以欣赏的目光望着这一堆奖杯,鼓起两颊的肌肉,流露出会心的微笑。

  本来花费在事业和高尔夫球上的精力,现在转移到书画古董上来了。

  对于淳子来说,父亲兴趣的转变之类,其本身是无关紧要的。她所关心的,只是怎么样死乞白赖地从父亲那儿要到钱。

  如果她嗲声嗲气地伸出手来,开口要五万或者十万,她父亲总会说:“你还是个孩子,倒已经学会花钱啦!”一面说,一面却悄悄地打开了钱包。到头来,这位关西财阀中的老于世故者,还是不得不屈服于淳子,他的独生女儿。

  “我已经不是孩子啦,今年都长成个大人了。”她提高了嗓门说。

  她明白,父亲尽管嘴上违拗,可心里还是乐意的。

  “你这个家伙!”父亲嘴上这么骂她,可还是眯起了眼睛笑了。

  即使在辞去了厂长职务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既然拥有巨大的个人财产,生活富足,女儿的零用钱之类,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教育上却有问题。才20岁的姑娘,是不能给她大笔钱的。如果她要求给一百万元,那倒肯定要寻根究底,问清楚她钱的用途。

  现在淳子所要的,岂止是一百万元,而是一千万元。

  她的男朋友立花宏,和一个友人共同经营着一家乐器店。但是那个友人由于赌输了钱,债台高筑,决定要出让店里的权利。据立花说,那个友人所持有的股份,估计在两千万元以上,而他愿意以一千万元出让。店铺的地点在加纳町加纳町:神户市的一条街。这篇小说的故事背景为神户,以下提到的地名也都在该市。,这倒是不错的。

  真是机会难得。

  只要有这么一笔钱,那个二层楼建筑的乐器店“新旋律”,就可以原封不动地到手了。

  这不仅意味着独资经营乐器店,而且意味着可以使用那里宽敞的二楼了。对于淳子来说,这一点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今年,当樱花缤纷的时节,淳子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她加入了一个叫做“独角兽集团”的团伙。对于她这个出身于闺阁千金的人来说,确是一件够刺激的事。她深深地陷下去了。

  春去夏来,秋天也快过去了。纠集在须磨神户市的一个区。的离宫公园、武库川岸边和神户后山树荫下的集团伙伴,都只能在飒飒的寒风中发抖,要是有一个可以让他们安身落脚的场所,那该有多好啊。

  “新旋律”的二楼,是她一心想得到的场所。然而,一千万元这么大一笔钱,不是轻易能向父亲强求的。如此大的一笔金额,也想不出适当的借口。

  时装杂志从淳子的膝盖上滑落下来,因为她身子动了一下。

  父亲和古董商樱井的对话中,有一个叫“赤穗”赤穗:在兵库县西部沿海的一个城市。兵库县首府为神户市。的地名,传入她的耳朵,引起了她的注意。赤穗是她的男朋友立花的出生地。

  “看来我要被抓住了。”她似乎在警戒自己。

  她爱立花。但是根据“独角兽集团”的规定,禁止成员“心为形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做到平静如流水,心无挂碍,处处泰然。

  这是理想,而现实并非那么令人如愿。

  淳子竖起了耳朵听着。

  “确实是赤穗吗?”父亲提醒对方。

  “没有错。是赤穗乡下出生的。”樱井有把握地回答。

  “现在还活着吗?”

  “这倒不知道。”

  “能知道名字就好啦。”

  “要是知道了名字,就不必多费周折了。”

  “这倒也是,不过还是有调查一下的价值。”

  “只是不能做得引人注目啊。这事情一张扬,别人就会知道,那就难办了。”

  “是啊,就怕好容易到手的东西被人夺走了。要悄悄地干啊。”

  “我会好好调查的,打算最近去赤穗跑一趟。”

  “嗯,费用要多少,都由我出。这点弄清楚了,那就不错啦。钱嘛,不成问题。”佐野隆一郎声音尖锐地说,这在他是少有的。

 

  二

 

  淳子父亲对于书画古董的爱好,近来越发浓厚了,只能说已经成了一种热病,尤其是对于村田仙岳的画,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

  战后不久死去的村田仙岳,据说是一位传奇般的画家。生前,并没有处于画坛的主流地位,而死后,不但评价提高,现在甚至被人认为是日本绘画的顶峰了。总之,他的一幅画,代价至少以百万计。

  村田仙岳这个人,生前从不卖画。他住在神户靠山的地方,因为稍有资产,没有卖画的必要。据说,他只顾一个劲儿地从事绘画创作,画好的作品,都赠送给了意气相投的人。他的作品,以佛像或者近乎佛像者居多,据说他的风格,是善于在画面上表现一种似乎从无底深渊漂浮而起的奇异的幻想美。在一根一根的线条上,蕴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演奏出一种美妙的曲调,在看的人的心灵深处,会潜移默化地扣动灵魂的琴弦。这种具有丰富内容的感受,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充满在看画人的心胸中——应该说,他是日本绘画史上稀有的大画家。

  佐野隆一郎现在住在须磨一个山谷的附近,而在此以前,住在神户靠山的地方,曾经几次会见过村田仙岳,这也是他今天成为狂热的村田仙岳迷的一个原因。现在,他似乎两眼充血,一心只想收集村田仙岳的画,哪怕多一幅也好。

  昭和十二年岁暮,村田仙岳画过一幅《不动明王图》。不动明王是他所喜欢的作画题材,到如今还留下十几种。当时,他仿佛被什么迷住一样,热衷于不动明王题材的创作。那是日中战争开始的一年,眼前是悲惨的战争,他也许是为祈求和平而画的;或者说,是他把持剑的不动明王视做军神,为歌颂军神而画的。这些,在当时并不怎么被人了解。总之,没有人看见过这幅画。

  那是一幅相当出色的大作,据他的遗族说,有一张铺席铺席即“榻榻米”,每张约长210米,宽105米。日本人房内垫铺席,并以铺席的张数来计算房间的面积。那样大小。

  当时,由于事变而被动员,大批出征的士兵奔赴各地,在神户也相继有军队通过,其中有的部队还得停留几天。在那样的情况下,宿舍不够,也采取了分散住宿在民家的措施。

  由于街道居民会的要求,村田仙岳家也分摊到一名年轻的上等兵,住宿了两夜。村田仙岳完成那幅《不动明王图》,恰好在那个时候。

  “我看着那个士兵的脸,感到在我的心中,一个不动尊的形象变得清晰起来了,于是我就信手挥毫。是佛祖提起了我的手,让我画的吧。”晚年,仙岳曾经这样述怀。

  天才画家村田仙岳,是因为看到即将奔赴战地的年轻士兵的雄姿,才得到灵感的吧。在他完成那幅画之后,他毫不惋惜地送给了那个上等兵。

  “我把这幅倾注了我心血的画奉献给您,祝您武运长久。”当时他这样说过。

  上等兵拿着这幅一张铺席大小的画,感到困惑了。

  “我怎么把画带走呢?”他喃喃地说。

  “我给您折叠起来吧。”仙岳郑重其事地把画折小了,再用画纸的包装纸包好。

  “啊,这么大小,就可以装在背包里了。谢谢,我一定小心带着。”上等兵说着,微微一笑。

  从此以后,那幅画就下落不明了。

  村田仙岳在临终之际,曾经对他的亲人透露过这样的话:“我画过许许多多的画,其中认为最拿手的,就是当时送给那个上等兵的那幅《不动明王图》。”

  以上,是一段有名的插曲。

  画家在画那幅《不动明王图》时,家里人的眼睛也多少接触过那幅画,但是他把画送给上等兵时,其他的人谁也不在场。

  真是一幅虚幻的名画。

  “那幅虚幻的《不动明王图》果真问世了吗?”不仅是那些仙岳迷,即使是对书画稍有兴趣的人,也老是提出这样的话题。

  根据樱井及其他有共同爱好的来客们跟父亲的闲谈,淳子也知道了这个事实。现在仔细听了父亲和樱井的谈话,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了,原来他们谈的只是当时在村田仙岳家宿夜的那名上等兵的出生地。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在神户居民家宿夜的,是在名古屋改编的混合部队。最近我在金泽好容易打听到了当时在那部队当少尉的人,他现在当一个小厂的厂长。”樱井这样说明。

  “怎么样?”佐野隆一郎说,探出了身子。

  “那个少尉说,他还想得起来,只是忘了那个上等兵的名字。他说,总而言之,他有这样的记忆:曾经有一个部下来和他商量,带着一大幅画该怎么办才好。那个上等兵,照理是拿着画来听取上司意见的。”

  “那么,少尉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把画带到战地去,恐怕会污损,还是把它送回后方的家里吧。不过,要是守护神能保佑你的话,也可以装在背包里……也就是说,他的回答是怎么做都行。至于那个上等兵究竟怎么做了,连那个少尉也不知道。”

  “出生在赤穗这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尉说过,那个上等兵,连不动明王是什么菩萨都不清楚。……上等兵的名字已经忘了,可他出生在赤穗,是肯定的。”

  “那个士兵,后来怎么样了?”

  “少尉在途中调动,在开赴战地之前,离开了那个部队,因此上等兵后来怎么样,他就不得而知了。”

  “真可惜。那样的话,只有到了赤穗再去了解了。”

  “是啊。要是能搞到那幅画,您当然要的喽?”

  “持有那幅画的人,竟是连村田仙岳的画都不知道……不过,因为有签名,总会知道是那位伟大画家的画吧?”

  “一张铺席大小的村田仙岳的画……是幅多么了不起的画啊!”

  “要是有人肯出手,你估计得多少钱?”

  “这就一点把握都没有了。不管怎么说,即使在仙岳的作品中,也是最杰出之作……佐野君,要是真有那幅画,您最多肯出多少钱?”

  “嗯……”淳子的父亲呻吟了一声。

  “即使画肯出手,一开始我们也不能出高价,否则卖主会有戒心,恐怕还会抬高价格。”

  “是的,不过也不能谈崩了。总得想办法把画买下。你的态度要能进能退。”

  “这我理解。那么,佐野君,您肯出多少钱?也就是说,您预算多少钱?”

  “这个数……”佐野隆一郎伸出了两个手指。

  “两千万吗?”樱井说。“那可是仙岳的最高杰作,而且是大幅作品。两个手指,也许太便宜了吧?”

  “可以再出半个手指。”

  “两千五百万……是吗?”

  “先别打如意算盘。重要的是要看清楚实物。”

  “那当然喽,我尽力而为。”

  淳子听罢会客室里的这一番话,不禁叹了口气。

  “两千五百万……这不成了柴山家阿岩的美差使吗?”她低声地嘟哝着。

 

  三

 

  他们叫嬉皮士,或者叫疯癫族嬉皮士(hippie):反抗现有权威及社会共同观念,主张回归自然,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首先在美国产生。疯癫族可说是日本式的嬉皮士,其思想特点是不满现实,反抗传统观念;行为特点是放浪形骸,不讲究穿戴,经常出现于闹市,发出怪叫,甚至行乞。,报章杂志不外乎用这类名字来称呼他们。

  尽管他们也可算是这类人吧,可他们还是用一个独特的名字——“独角兽”——来称呼自己。这个集团,不过十几个人。

  不受现成道德约束的新的生活方式——这就是他们的主张。不过,他们也没有因此而大声疾呼。

  他们是极端空想的。

  工作是一种罪恶。阶级因此而生,诸多恶事因此而蔓延。不如尽量静坐,无所事事,惟以精神的愉悦为粮食——这一点,同接受禅宗思想影响的嬉皮士相似,但在细节上,似乎又相异。

  以蒙蔽和统一他们自己的理论来领导年轻人——这一种思想现在还没有出现。

  青年们都会选择各不相同的教义,就说有革命思想吧,也是各样各样的,连求大同存小异的团结也谈不上,因而分成无数的派别。从外部来看,几乎是相同的,而实质上,却由于相异之点而分成了各种集团。

  某一个青年,会根据自己的判断,来选择某一个集团。“独角兽”也是一个寻求新时代的生活方式,只受到某一部分青年支持的集团。

  淳子,可以说,心情上是一只“独角兽”。从她的教养来说,她不会成为一只“野猫”。但是,她会作这样的模仿。

  今年春天,她受友人久寿子的邀请,出席了“独角兽”的一次集会。十几个年轻人来到了须磨的海边,其中女的有三个。

  淳子感到吃惊的是:久寿子和其中一个男青年,突然在沙滩上性交起来了,而其他的伙伴,几乎都对此熟视无睹,若无其事。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抱着吉他,没精打采地弹奏着曲子。于是,没多久,一个蓄着胡须的青年挨到了她的身边,抚摩起她的乳房来。姑娘没有违抗。还没过十分钟,他们也进入了性交的行为。

  这时,一个外形比其他人强壮的青年,从淳子的背后悄悄地挨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淳子的心狂跳着,但是挺直了身子。

  “你还没有干过吧!”那男的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了声,就离开了她。

  这就是立花宏。

  久寿子在性交结束后,原地在沙滩上仰天躺着。她那白皙的大腿动人地伸展着,让春日的阳光尽情地照射着。

  “多美啊!”淳子心里想。

  她没有不干净的感觉。其实,岂但如此,似乎觉得还是很干净的行为和姿态。

  她被感动了。

  当淳子第三次到他们集团那儿去时,她接受了立花的拥抱。

  “你也成了‘独角兽’啦!”当性交达到高潮时,立花在她耳边说。

  和一般的恋人们一样,她也和立花在街上约会,一起喝茶或吃饭。

  “独角兽”的教义,宣扬不做既成道德的奴隶,认为激烈的抵抗也是无意义的。对于约会这种风习,倒不会特意抗拒。

  也许是不够劲的,但也有不可言喻的深切的乐趣。

  “独角兽”,顾名思义,大家都有一只角。不是谁的角,而是自己自身的角。角,是意愿的象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度过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大高谈阔论,可淳子也逐渐地懂得了这种道理。

  他们有欢乐,也有烦恼。在烦恼中,生活方面是最突出的。他们几乎都是贫穷的人。作为乐器店的共同经营者立花,算是其中最强的了。

  在那个“独角兽”集团中,有一个叫阿岩的人。他是被称做伪画名家的柴山慎策的独生子。柴山慎策在几年前去世了,但是从应举到大观,凡是日本画中走红画家的作品,他都仿制过伪作,是个以此度过一生的人。此人的大名叫“慎策”,而“慎策”等于“真作”,确也是一种讽刺这里,作者利用日语中汉字的意义和读音,表现了一种幽默感。“慎策”是“小心设计”的意思,而“慎策”与“真作”读音是相同的。。

  大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吧,因而给他儿子起名为“岩”,而“岩”又是“赝”的谐音。

  阿岩原来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可是惨痛地失败了——他自己这样认定,但是他毕竟还年轻,也许未必能说是失败了。

  不管怎样,为了生活,他决定继承亡父的遗志,也时常制作赝品。

  “阿岩能不能仿制村田仙岳的作品呢?”淳子这样考虑。

  那天,“独角兽”的成员们在一个松林中集会,那里可以俯视再度山再度山:在神户市生田区以北,高468米。的车道。枫叶已经零落,寒风飒飒,感到刺骨。

  “今后,总得有个暖和点的地方来集会啊。”

  诸如此类的怨言,也是情有可原的,近来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呼声。

  “要是有个沙龙之类的地方多好啊,可就是没有钱呗。”

  “没有办法。到冬天那一阵子,能不能暂停集会呢?”

  靠劳动来挣钱,不是一个好办法。立花等人对这个观点稍持异议。但是,这种异议并没有受到严辞指责,这也是“独角兽”的处事之道。

  “就靠欺骗音乐迷来挣钱吧。”有人这样说。也就是说,搬出了允许欺骗傻瓜,可以不劳而获这条歪理。

  “为什么要靠欺骗来建立沙龙?”淳子问。

  “也可以嘛!”一个叫小杉二郎的回答。

  “我们聊聊行吗?我有事想请你帮个忙哩。”淳子对阿岩说。

  “跟俺聊聊?”阿岩抚摩着下巴说。

  “是的,造假画呗。”

  “俺可造不像。没有俺爹那套本领,怎么造也变不了钱呵。”

  “仿造村田仙岳的画。你会画不动明王吗?”

  “仙岳嘛,那就更不行啦。就说俺爹吧,他模仿仙岳的画,也总是半途而废的。这是最难的事儿。现在我的公寓里,俺爹造的仙岳的假画,还有残骸留着哩,都是未完成的作品……不,已经精加工的,也确还有两三幅吧……虽说作了精加工,还是变不了钱,只得搁在那里。”

  “这怎么行呢?多可惜啊。”

  “也许可以骗骗不长眼睛的外行。”阿岩多少还想维持一点自尊心。

  “可不是嘛……”

  父亲是否有识别能力,淳子不大清楚。但是他收藏了许多村田仙岳的画,阿岩的假画也许是通不过的。她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村田仙岳曾经谈过,那幅《不动明王图》是自己的最高杰作。因此,理应和其他的作品有所不同。风格不一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即使画得不好,连那拙劣的地方也是好的——不也有这样一种看法吗?对美术之类简直从来不闻不问的淳子,此刻这样想着。

  “干吧。嗨,这次要派你立花的用场啦。失败了,一切照旧;干得好,‘新旋律’搞到手,就把二楼辟为沙龙。”

  “你是说我也能派点用场?”立花抱住淳子的肩膀,在她耳朵后面吻了一下。

 

  四

 

  第二天,立花宏回老家赤穗去了。

  “新旋律”乐器店,决定临时休业。立花宏事先关照过那个债台高筑的合伙经营者,自己有靠山筹集资金,请他暂时等一下。

  他一到赤穗,首先就去参拜附近的不动菩萨。

  那里,作为参拜常家的老大娘们,都在虔诚地祈祷。其中有一个很面熟的老大娘,对方也注意到他了。

  “啊呀,这不是立花家的阿宏少爷吗?真是难得,什么时候回老家来的?”她说。

  “今天才到,和夫君那儿可以让我住宿。”

  “来工作还是来休假的?”

  “哎,来休假几天。”

  “那可好啊……你是在大阪吧?”

  “不,在神户。是啊,我跟神户缘分可深哩。死去的爹当兵的时候,在神户宿过夜,那家主人,还给过他一幅不动菩萨的画哩。那幅画,大概在十年前,神户有人来买,爹把它卖了。以后我也到神户工作去了,我想,这也是不动菩萨撮合的缘分吧。”

  “是嘛。你年纪轻轻就来参拜不动菩萨,我看就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也是和菩萨有缘分吗?不,确实是不动菩萨显灵。”

  淳子父亲派遣的人,不久会在赤穗出现吧?不,也许已经到达了。

  立花是偷偷地来作调查的,可现在经他这么一瞎吹,肯定引起了注意。不管怎样,由于那位老大娘的闲扯传播,立花和不动菩萨有缘的话,立即在赤穗一带不径而走了。

  立花决定在表弟和夫家里歇宿。

  他还特地带来了“独角兽”集团中一个叫市冈的男子,让此人当配角。此人曾在地方剧团的演员班学习过,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只要稍许化妆,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个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这个市冈,住在一个叫伊吕波旅馆的地方等待时机。

  这笔费用,全部由淳子掏腰包。

  果然,两天之后,立花接受了一名男子的来访,此人递上一张名为樱井克已的名片。这个名字,立花也从淳子那儿听说过,当然,他现在要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有何贵干?”立花问。他屏住了呼吸,仿佛一个钓鱼的人,手上感到鱼儿已经上钩了。

  “我确实是不动菩萨的信徒,什么时候都是对菩萨虔诚参拜的。”樱井说。好一种战术,说得煞有介事。

  “那么您想说什么呢?”立花始终装得呆头呆脑的样子。

  “我听说,府上有一幅出色的不动菩萨画像,想来拜识一下。”

  “什么?不动菩萨?”立花按捺住焦急的心,欲擒故纵嘛!“是啊,是一幅画,令尊大人从哪儿得到的。”樱井说。

  “家父早已故世了。”

  “我想,是令尊在当兵那时候的事情……”

  “啊,您这么说,是在神户……”

  “是啊,是啊,是在神户……那幅画,我恳切地想拜识一下。”

  “啊,画已经给谁拿走了。大概十年以前吧,现在不在手边了。”

  “哎呀!”樱井灰心丧气的样子,立花看得一清二楚。

  “是给谁拿走了?”

  “哎,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记不大清了……啊,一定是冈山的那位市冈君吧。嗯,的确是他……”

  “是叫市冈吗?”

  “以前,他是经常到父亲这儿来走动的人;现在,在干养鸡的活儿。”

  “是那个人把画拿走了?”

  “不,我想是谁委托他的。肯定是神户的人。我还记得父亲谈过,那个人从神户来,又回神户去了。”

  “那位市冈君的住所,您知道吗?”

  “哎呀,这可不知道啊。不过他也常来这里,来集市卖鸡蛋。……啊,想起来了,这么说,昨天还碰到过哩。现在,他应该住在这里。”

  “我能见见他吗?”

  “市冈君吗?他总是在伊吕波旅馆歇夜的。”

  “您能不能把我介绍给他?总之,通过旁人,我也可以打听,府上这幅不动菩萨有多出色……我想,可能的话,要是肯出让,就可以让我在家里早晚祈祷了……只要能见到那位市冈君,那幅画的下落,不就明白了吗?”

  “啊,这些,我就不得而知啦。当时,究竟是谁委托他的,他也许还记得清楚吧。”

  “您说得对。”樱井点头哈腰地说。“我总得同这位市冈君碰碰头啊。”

  “伤脑筋啊……不过,让我先和伊吕波旅馆联系一下看。”立花装出一副难于违拗对方热情的样子,到里边去了。

  他给伊吕波旅馆打了电话。当然,市冈等在那里。

  立花回到外面,对樱井说:“他刚巧才回到旅馆,据说傍晚还要出去,要见面的话,现在立刻就去。”

  “您能不能给我写个介绍信?就写几个字,怎么样?”

  “这么说,那还不如一起去呢,我现在倒也有空。”

  真可谓弄虚作假,耍尽了花招。既然掌握了对方的底牌,那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他了。即使回答对方的话,要在他身上取得怎样的效果,预先也是清楚的,因此这出戏,对于“独角兽”们来说,着实可以解解闷。而且,因为花了一大笔钱,他们的热情也高得出奇。

  在伊吕波旅馆,配角市冈也表演得淋漓尽致。虽说他当演员失败了,可在这出戏里,倒是可以给他打个及格分数的。

  “不大想得起了,毕竟事隔十年了。我确实是受人之托,可名字完全忘啦。”市冈故弄玄虚,要让樱井着急。

  “那总得想想看啊,是吗?”樱井的额上冒出了汗珠,他像哀求一般地说。

  市冈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番之后,总算给了一点暗示。

  “噢,我有点想起来了……有赤和青的……”

  “您说的赤和青,是什么意思?”

  “是那个人住的地方和他的名字。请等一下……噢,是啦,是住在赤谷的青井君。”

  “您说赤谷,会不会记错呢?神户的地名嘛,只有叫青谷的。”

  “啊,这么说,是青谷的赤井君喽。”

  “确实是这样吗?”

  “确实……是这样,错不了。是个姓赤井的人。脸是青白的,而姓却是赤……是的,我居然都还记得呢!”

  “确切的地址呢?”

  “这倒记不起了,您打破沙锅问到底,居然这么想要那幅画?”

  “不,那、那是……”樱井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我皈依不动菩萨,是个信仰问题,没有别的理由。那么,是卖给赤井君的喽?”

  “唉,我就当着立花君的面,说说当时令尊的情况吧。那年头,你们家里很困难,令尊说,那幅画不值什么大钱,就让我当做破烂处理,多少换几个钱行啦……当然,那时候我也得到过好处,拿过点手续费。”

  “那幅不动菩萨的画,卖了多少钱?”

  “十年前的钱嘛,五万哩!那个赤井君,可也是喜出望外。”

  “五万吗?”樱井说,感到鼻子一阵发酸。

 

  五

 

  淳子打算先让柴山家的阿岩为她画一幅大的不动明王像。她原来认为很简单:村田仙岳的画集中,也收集了几种《不动明王图》,只要像剪辑照片那样,一剪辑就行了。

  但是事实却更为简单。在阿岩亡父的作品中,就有一幅《不动明王图》,虽说没有一张铺席大小,可也是尺寸相近的作品。这位已故的伪画名家的作品,似乎也同村田仙岳的画作挑战吧。阿岩的亡父。曾经几次从事村田仙岳的作品的伪造,但都如同阿岩所说那样,半途而废,没有成功。

  只剩下两幅画,都已画得差不多了,而且题了伪造的落款。其中一幅,可说已经画成了,可也许是不满意吧,在空白的地方,“仙岳”的署名有七八个之多。同仙岳的画集作比较,这些签名确实极像,难怪连熟谐此道的名人都可以骗过。

  其余的一幅,就是上面说的大幅作品,幸亏没有涂写的地方。也许,在柴山慎策为数有限的伪作中,这是制作者领会得特为深刻的一幅作品吧。

  简直像定制的一样。

  “这下可救了我的命啦,我实在不会画仙岳。”阿岩心里松了口气。

  “连你阿岩也没能耐吗?”淳子数落他说。

  “我既没能耐,体质又弱。这样的作品,要最后完成,还是个体力问题。我已经不行啦。”他这么着说,就咳嗽起来了。

  放荡的生活侵蚀了他的肉体。

  淳子接着要做的,是为小杉二郎去青谷租一间公寓房子。不用说,押金、房租一概由淳子负担。租的时候,使用了赤井太郎的名字。

  不久,立花和市冈从赤穗回来了,向淳子报告说,这出戏进展情况良好。

  “真是有福之人,坐享其成。”淳子说着,格格地笑了。

  那一阵子,他们在六甲山举行过集会。

  新时代的人,就这样地生活着。

  他们这样相信,“独角兽”是新人类的道德准则。

  枫叶在11月中旬最为茂盛,而一进入12月,那点缀着六甲群山的各种各样的、或浓或淡的红色,几乎都被拭擦干净了。

  “独角兽”们扣紧了肮脏上衣的领子,身子紧挨着向阳背风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连想性交的人也没有了。本来,只要一想到,就会按照本能的命令而行动起来,这是原则,可是寒冷似乎使这种本能也萎缩了。

  接受了小杉二郎的拥抱和接吻之后,久寿子突然说:“这一阵子,在我们伙伴中间,想干事儿的人多起来啦。”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没有办法。”小杉打着哈欠,这么说。

  “要说最低生活,一天一百元怕也够了。要是在三宫即三宫町,神户一条街名,在生田区。伸伸手,谁都能讨上百把块钱。这不就是咱们干的吗?”久寿子提高了嗓门说。

  淳子想骗取她父亲来购买村田仙岳的伪作,她为此而进行了一番工作。这个事实,久寿子似乎认为是对“独角兽”的背叛。她的话里带了刺。

  “我们作为新人,要有新的生活方式,可是包围我们的,却是一个旧时代。因此,正如刚才所说的,我们是无可奈何的。而且,阿淳正在干的,也算不上是劳动,没有问题吧?”小杉这么说,抚摩着久寿子的下巴,嗤笑着。

  “积极地劳动,违反我们的思想,可是设法找生活费用,那总是好的吧。”立花说。他是乐器店的经营者,在伙伴中处于最有后顾之忧的一类。

  “大家就各干各的吧。这就好啦。”也有人这么说。

  接着,他们又沉默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站了起来。

  “啊,可以走了吗?”阿岩了一下清水鼻涕,第一个站起身来,用嘶哑的声音说。

  久寿子和淳子并肩走着,当来到公共汽车站附近时,她说:“今天,大家都有些不像样……不仅是今天,而且是这一阵子。都是因为你的话太多了。”

  “我的话太多?我说了些什么?”淳子吃惊地问。

  “是太多嘛。想要钱,不是旧道德吗?”

  “我可是为了把咱们的沙龙弄到手啊!”

  “那样的沙龙,还是没有好。”

  “那么,宁愿喝西北风,哆哆嗦嗦地发抖?”

  “比起沙龙,我宁愿现在这样。我看呀,你阿淳还没有理解‘独角兽’。”

  “是吗?”

  “即使干得顺利,有了沙龙,我也不去。”久寿子说。公共汽车来了,她像逃跑似地跳了上去。

  “那小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立花说,把手放到了淳子的肩膀上。

  “不过,我免不了会放在心上的。”

  “有时候,人们会把现实跟理想混同起来的。”

  “不过,”淳子嘟哝着说,“把现实跟理想混杂在一起的,不就是‘独角兽’吗?”

  淳子的思想混乱了。她之所以想把乐器店弄到手,一半是为了给“独角兽”建立一个集会的场所,一半是为了她所爱的立花——不,认真想来,为立花的因素要多一些。从“独角兽”的教义来说,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她实在难以判断。

  “不过,既然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她这样提醒自己。

 

  六

 

  赤井太郎的名字,电话簿上当然是没有登记的。因为才搬家,附近认识他的人还很少。

  樱井果真能找到青谷的赤井吗?淳子为此而心里焦急。她在报上刊登了一条广告:信子:诸事解决,速与我联系。青谷·赤井。

  这是她为了故意让樱井看到并促使他认真考虑的一个小手段。如果樱井向报社询问广告主人的地址,就会知道赤井太郎即小杉二郎的地址了。但这么小的一条广告,怎么才能引起樱井的注意呢?这就是问题了,又不能做得太不自然。

  但是,结果证明,淳子的担忧是不必要的。毕竟因为肩负着发现稀世名画的重任,樱井也是在拼命寻找。还没等淳子采取什么措施,小杉二郎已经接受了樱井的访问。

  樱井意外地感到,那个公寓,作为持有村田仙岳名画的人物的住所,实在是够寒酸的。而且他认为,这也许是因为所有者不知道那幅画的真正价值吧。

  “我确实是不动菩萨的信徒,听说府上有那么一幅出色的画,就不揣冒昧地来拜访了,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倒希望您能够割爱……”樱井开门见山地说。

  “哦,是家父在赤穗得到的那幅吧?”小杉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来客。

  “哎,以前也许在赤穗吧,这我倒也听说过。”

  “那倒是件意外的收获。”

  “是吗?……我们倒只是为了信仰才……”

  “要是那样,就作罢吧。这东西,不是你出几个钱我就能脱手的啊。”

  “也可能有点让您感到勉强了。”

  “要说价格,会把您吓得跳起来的。因此,还是作罢算啦。”

  “好歹也得说一下啊,多少钱才能出让。能说给我听听,让我作个参考吗?”

  “三年前家父死的时候,曾经留下遗言,那幅画,一千万元以下是不卖的。我在这方面没有兴趣,不过我想,家父的话是不会错的……看来话不投机,我只能表示遗憾。”

  “不,可以让我考虑嘛。不过,能不能让我拜识一下实物再……”

  “三年前的一千万元,现在就不止这个数啦……说实话,我辞去了工厂的工作,现在失业,手头很紧,正在考虑把画拿到古董店里去呢。”

  “要是有意思脱手的话,那就务请让给我们吧……”

  “不,那毕竟跟不动菩萨的信徒无关,而是该进古董店的东西。”

  “不,别这么说。从钱这方面来说,我所准备的数额,也是肯定能让您满意的。”

  “嗯,信仰的力量,可真惊人啊。”

  在大施激将法之后,小杉终于取出了那幅《不动明王图》,摊在樱井的面前。

  小杉忐忑不安,如履薄冰。

  要是被一眼识破是伪作,一切将枉费心机,成为泡影。

  照阿岩的意见说,这幅画即便是伪作,也完全可以骗过外行的眼睛。但是,这个姓樱井的人,眼力究竟怎样呢?小杉屏住呼吸,等待樱井的反应。

  “喔……这个……嗯……”

  樱井的表情中,有一种感动,他所流露出来的叹息,确实是感叹,不是失望。

  “此人多半是外行吧?或者说,由于我们在赤穗做了工作,他已经先入为主,就不怀疑了?”小杉的心里总算落下了一块石头,可是这点他只字不提。

  “就算一千二百万吧……怎么样?不足这个数,绝对不卖。讨价还价的事儿,我向来非常讨厌。yes呢,还是no,一言为定。您要是还价一个子儿,我就立即把画收起来,咱们的话也到此为止。您看怎么样?”他说着,采取了强硬态度。

  但是,小杉仍然心虚得很。例如,如果买主提出条件,要先让鉴定人看看,还不是一下子露了马脚?这么大金额的交易,提出那样的条件,是理所当然的。

  “嗯……”樱井呻吟了一下,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幅画。

  这家伙,怎么不快点把眼睛转开呢?真把小杉给急坏了。

  小杉看到樱井充满了如此热情的眼光,就认为他是外行无疑,感到不会被识破了,但他仿佛感到那个假的不动菩萨本身,显得不能忍受,似乎就要开口招供了:“我是假货!”

  “我讨厌把事情弄得复杂化。”小杉小心翼翼地说,不让对方引起怀疑。“要是请鉴定人之类,搞这种麻烦的事儿,那就别谈了。”

  这话,不知樱井听到了没有,他有片刻没有回答,只是叹息。

  他总算把眼睛从画面上转开了。

  “当然,这样的事儿是不必要的,我自己就是鉴定人嘛!”樱井说。

  小杉听了,不禁吓了一跳,可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摆出强硬态度:“我几次说过,我不喜欢找麻烦。一千二百万元。货款要现金,而且在今天之内……”

  “是吗?”樱井瞥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两点,银行还有一个钟头就打烊。”

  小杉的膝盖嗦嗦发抖,可是他拼命发挥演技,让人认为是神经质的抖动。樱井这方面呢,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这副不自然的样子,而是又一次地把目光返回到《不动明王图》上——小杉的心里又嗖地凉下来了。

  “好吧,就决定了。”樱井干脆地说,伸了一下脊背。

  “那……那么……钱……钱呢?”小杉说,又不觉结结巴巴了。

  “一小时之内送到,请等着好吗?”樱井的声音也很激动,但是小杉为了竭尽全力表演,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好……好吧。”小杉好歹才这么回答。

 

  七

 

   就这样,一千二百万元到手了。其中一千万元,用于盘进“新旋律”乐器店。

  “因为不是我的钱。”由于立花客气,盘进乐器店是用淳子的名义来办的,以后就以淳子和立花共同经营的形式来维持。

  其余的二百万元,划归“独角兽”。尽管淳子出于一片好意,但是这笔钱,却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们这个集团的性格。

  热乎乎地坐在舒适的房间里,其实是最不符合“独角兽”性格的。当然,吸引力也淡薄了。

  好容易建立起了一个沙龙,但集团的人们反而变得不接近了。

  人,决不能追求舒适的生活,要是那样,在现代社会中,是不免会摔跤的。此外,还应有不满足的东西。

  如果说,“独角兽”的奇特的教义也和嬉皮士一样,是对现代社会的叛逆,那么,“新旋律”二楼的那个沙龙,正如久寿子所说的,成了个多余的东西。

  “独角兽”迎来了危机。

  在思想的空白时代,那种想埋葬这个时代的微小的生活理论体系,当然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独角兽”也是充满缺陷的。不管怎样掩盖这种缺陷,只要还有哪怕是一点点长处,就会成为对这种缺陷的讴歌和赞美。

  在这个意义上,这个沙龙,可说把他们体系的缺点一举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

  或者说,即使没有这个沙龙,他们的生活方式,不久也必然碰壁的。沙龙的创立,只是把这个时期提前了。

  久寿子终于一步也没有涉足沙龙,脱离了集团。继她之后,又有几名“独角兽”背向粉红色窗帘的沙龙,离群而去了。留下来的伙伴,也都不是“独角兽”最早的成员。

  阿岩纸醉金迷,及时行乐;小杉二郎成了赛马、赛车等赌博的俘虏;当演员落第的市冈,为想东山再起而去了东京。

  确实出人意料。

  淳子重新考虑了久寿子的话,不得不认为言之有理。但是她再考虑一下,认为这种结果也是并非偶然的。

  她得出这样的结论,似乎想推卸自己的责任吧。

  她被“独角兽”所感动的,是那个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开展的大方的性交场面。而且,旁边的伙伴们,对此完全熟视无睹,这确实让人感到是新人的群像。

  但是,那次在摩耶山在神户市滩区以西,高699米。中,当久寿子和小杉进行性交时,正好有一对来远足的情侣经过。于是,坐在附近的“独角兽”的其他成员,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勾肩搭背,把久寿子和小杉的身子遮挡起来。当时,伙伴之间的这种照顾和体谅,使淳子感到钦佩。

  以后她再回顾一下看,又认为在伙伴之间,其实也是各自为政,彼此不大关心的。正因为如此,要等旁人来到了,才匆忙站起身来,筑起人墙。不过,也不坚持对别人漠不关心。大体上来说,在不干涉他人行为的“独角兽”中,分裂也不是不可能的。惟其如此,现在正在四分五裂。

  立花也对淳子说过这样的话:“如此蔑视现实生活这个东西,究竟对不对?我们责难迄今为止的生活方式,一概斥之为非人的生活,然而,这不也是人所创造的生活吗?我感到,似乎也是应该尊重的。”

  这个立花,开始热心于乐器店的经营了。

  沙龙解散了,立花打算把这个场所开辟为吉他教室,他战战兢兢地向淳子透露了这个意图。

  “这也是一个办法,反正不准备在沙龙集会了。”淳子也表示赞成。

  淳子从父亲那儿骗取的一千二百万元中,剩下的二百万元,决定给那些伙伴平分。除久寿子之外,还有几个人,认为这是不义之财,拒绝参与分配。这几个伙伴都脱离了集团。

  接受了钱的伙伴,都热衷于花钱去了,依旧没有再到沙龙来露面。

  淳子有生以来,才第一次感到空虚。

  在她家里,父亲辞去厂长以来,现在是情绪最好的时候,红光满面,又经常去打高尔夫球了。由于得到了村田仙岳这幅虚幻的名画,他显得沾沾自喜。

  现在,除了樱井之外,他对谁都秘而不宣——他准备在近期内举行一个藏画展览会,让普天之下的美术爱好者都来同声赞美。

  父亲一旦明白那是伪作,势必灰心丧气——淳子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也是悲凉的,不过暂时还不必害怕会暴露。

  “我得到了这幅画,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要啦。唉,那些还在辛辛苦苦寻觅的人,实在太可怜了。”她父亲这么说,也似乎发现了新的人生。

  这幅“名画”,当然就是柴山慎策所制作的赝品。淳子深知幕后,也为此而感到内疚。

  人这个东西,实在是一种空虚的存在,居然可以根据一件赝品而改变人生观。

  一天,当淳子和立花一起坐在“新旋律”二楼的沙龙时,小杉来访了,这是很难得的。

  “很久没见啦。”立花说。

  小杉流露出阴郁的表情,突然说:“我想借点钱。”

  “怎么,又赌输啦?”立花不屑一顾地说。

  “你少说废话!”小杉歪着嘴巴说。

  “好吧,不用我多嘴。不过,我也是为借钱而来的。”立花还嘴说,因为小杉的话叫他在心中冒火。

  “你倒不错,叫我冒充赤井,骗人家的钱!”

  “出力帮忙的人,又不是你一个。再说,钱毕竟是阿淳的父亲出的啊 。”

  “这有什么关系?钱应该是属于大家的。”

  “你不要蛮不讲理!”立花怒喝了一声。

  小杉赌博输了钱,有点恼火,眼睛也充血了。他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一门心思地想要钱。

  “三十万也行。怎么样,快给!”他逼着立花。

  “不给!”立花断然拒绝。“把钱给你,等于扔进水沟。”

  “什么!你不是从大伙儿的钱中提取了一千万元,才买下这个店铺的吗?同一千万元相比,三十万元算得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看!”

  听到这恶言恶语的争吵,淳子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扑通一声,接着是什么重东西倒下了。

  淳子睁开眼睛,只见小杉倒在地毯上,立花叉开双腿,站在他的面前,紧握拳头,虎视眈眈。

  “还要我再给你一拳吗?”立花说。

  臂力强劲的立花,对小杉的恶劣表现诉诸武力了。

  “你这畜生!”随着一声喊叫,小杉跳起身来,向立花猛扑过去。

  不料立花轻舒猿臂,一把挡住,把小杉的手反扭过来,把他拖到了楼梯口。

  “去你的吧!”立花把小杉猛地一推,只听得咚、咚的声响,小杉的身子滚下了楼梯。

  当啷……传来了撞坏东西的声音。一只装饰用的独角兽,现在完全被撞坏了。

  正当淳子一片好意,为“独角兽”提供一个舒适的场所时,“独角兽”却一下子分崩离析了。小杉滚落下去的声音,似乎是这种分崩离析的象征。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已经完啦!”淳子双手掩面,始终站在那里。

  “老子不会放过你的!”楼下,在小杉的呻吟之后,传来了他怒吼一般的叫声。

 

  八

 

  几天之后,一个电话从医院里打来。这是晚上9点过后的事情。

  通知说,立花宏身负重伤。因为本人知觉不清,只发现他的笔记本上写着淳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所以首先和她联系。

  “我马上去。”她回答说。

  她对母亲说,一个朋友碰上了交通事故,她要去探望,于是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家。

  负伤的原因,电话里没有谈到,但她有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交通事故吧?在车上,她莫名其妙地考虑着。

  但是据说并非交通事故。腹部两处,为利刃所刺伤。当时,立花似乎正在下店门,所以是倒在“新旋律”门口的。店铺的卷帘式铁门只放下了一半。过路人发现后,就赶紧报告,要是再晚一步,就会因出血过多而死亡的,云云。

  淳子当场接受验血,为立花输了血。

  接着,来了一名警官,向淳子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位立花君,会有什么人对他怀恨在心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说。“我仅仅由于爱好音乐,跟立花君有所交往,至于他的私事,我一无所知。”

  “是吗?能提供什么线索吗?例如怨恨关系之类的线索,好歹能提供一些吧?”

  在淳子这方面,线索当然是有的。小杉挨揍,被推下楼梯,自然对立花怀恨在心。但是这事情,她有口难言。

  立花恢复知觉,是在经过两天之后。然而开始时,病情仍然危急,警察对他的询问只得推迟。

  淳子走进病房,像贴到床上那样凝视着立花的脸,他这才稍为睁开了眼睛。

  “小、小……小……”他想说什么。

  “是小杉?”淳子环顾四周后,附着他的耳朵问。护士不在。

  立花微微点了点头。

  “小杉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但是,淳子不管怎样问,总感到对方处在不能从正面表达意思的状态,于是自己接下去说。“小杉的情况,要不要对警察说呢?这点,我也弄不明白。究竟说好呢,还是照现在这样?……就照现在这样吗?”

  立花动了动下巴——似乎是点了点头。

  “照现在……这样好……还是不说吧……”他用微弱的声音说,终于让淳子听到了。

  “知道了。你已经没事啦。……别碰伤口。别动,好好休养。”淳子说完,悄悄地把手放到了立花的额上。

  此后,立花病情好转,趋向于痊愈了。

  大约过了一星期,淳子在自己家里靠在沙发上读报时,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

  报纸第三版社会新闻栏内,有一小块报道,说重创加纳町“新旋律”乐器店老板的凶手去自首了。凶手名叫小杉二郎,由于借钱遭到拒绝,恼羞成怒,用小刀刺伤了正在关闭店门的被害者。

  读了这条报道而引起的冲击波尚未平静下来,楼下的电话铃响了。

  “小姐,是您朋友打来的电话。”一会儿,传来了女仆的喊声。

  淳子跌跌撞撞地奔下楼梯,去接电话,而她一听受话器里传来的声音,再一次地受到了冲击。那是久寿子的声音。

  “你读到了报纸没有?”

  “哎,现在才看到……”

  “我想见你。你能不能走下府上门前的坡道,到坡道右边那个茶室来碰头?”

  “好吧,我马上就去。”

  挂断电话之后,她才感到浑身乏力。她甚至认为,这个近在咫尺的茶室,怕也会走不到吧!当她好不容易来到那个茶室时,久寿子比她先到,在等着。

  “都是你不好。”久寿子突然说。

  “那样的……”淳子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她想辩解,可又觉得确实是自己不好。

  “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久寿子说。“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你。”

  “那为什么?”

  “由于你建立了那个沙龙,我才退出了‘独角兽’。要是照那样下去,我想,我也会不行的。不,‘独角兽’的思想,终究还是正确的。要是能遵照那种思想生活下去,不怕不会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像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被胡乱摆布了一阵。我这样感到,这是一种狂热病啊!应该说,是你及早地为我医治了这种病……小杉君嘛,也是一个脆弱的人,只要在监狱里蹲上几天,那种赌博病也会得到医治的吧。因此,我就劝他去自首……”

  “是那样吗?”

  “是的,他也是可以改邪归正的。而且,我们还要结婚哩。”

  “结婚?”

  这句话,以前在“独角兽”们之间是禁忌的。这被认为是一种违背人的生活方式、应该受到嗤笑的习俗的代表。但是,久寿子却是自豪地说出了这句话。

 

  九

 

  立花的负伤、小杉的自首等,不过是“独角兽”崩溃的序曲。不久,淳子又得到了阿岩即柴山岩自杀的消息。

  立花负伤之后,过去了一个半月。

  当淳子在新闻报道中读到阿岩自杀的消息时,眼前一下子变得漆黑一团。

  立花还在住院,不过已经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了,不久将可以出院。当立花由于阿岩自杀而从医院打来电话时,淳子感慨万分地说:“这一下,‘独角兽’彻底完啦!”

  阿岩自杀的原因,由于没有留下遗书,只能作些推测。

  照立花的说法,在他负伤的前一天,他接受了阿岩的来访。当时,阿岩形容枯槁,惨不忍睹,说话也支离破碎。

  “唉,我连个造假货的爹都及不上,真是个没出息的人,我也不想活啦!”阿岩这么自暴自弃地说。

  艺术上的苦闷,似乎也可以认为,是导致他自杀的一个原因。然而,这种认为自己没出息的契机,促使脱离了“独角兽”的生活之后,一变而沉湎于挥霍无度、声色犬马的享乐之中,本来就羸弱的身体,把他的思绪导入了消极悲观的方面。

  淳子感到,阿岩之所以被逼上自杀的道路,自己似乎也有一半责任,她为此而心痛得难受。

  没多久,才出院的立花打来了电话,说应该整理一下阿岩的遗物,寄给他在千叶的妹妹,问她能不能帮点忙。

  据说,举行葬礼时,他那惟一的亲人妹妹没有来。

  “要是在平时,我一个人也干得了,可现在病才好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一起去就好了。”立花说。

  “哎,那好。就在明天下午吧。”

  两个人约定了时间。

  那天,对于淳子来说,又碰上了一件头痛的事。她的父亲,终于要把村田仙岳那幅虚幻的名画《不动明王图》公之于众了。

  她父亲确实兴高采烈。“佐野隆一郎秘藏仙岳名作展”,将于明天在市内的M百货店开幕。

  直到此刻为止,佐野都在盘算,在他公开这幅秘藏的虚幻名画,让世人震惊这一点上,要取得更大的效果。

  为此,甚至在印刷目录时,也特地要求对有关人员保密。

  “我要一鸣惊人。”他兴高采烈地说。“仙岳的画嘛,就数量来说,股票交易所的石滨先生拥有最多。可是,最高杰作,却在我的手上。连仙岳本人也说过,这是他的最高杰作,还会有错吗?明天,我可高兴啦。”他说着,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威士忌。

  “可不是吗?这将是美术界的大新闻。”樱井也附和奉承。

  “哎,这也都多亏了你,让你找得好苦啊!”

  “算是幸运。例如,最后我去找那个叫赤井的人,可说是鸿运高照,偶然碰上,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在那一带走走,突然在一幢公寓的门上,发现了赤井的名字。可在这以前,可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尽管这么说,这次我还得好好谢你。”

  淳子坐在二楼的休息室里,父亲和樱井的这一番对答,听得一清二楚。

  纵然是柴山慎策的有把握之作,在有鉴别能力的人看来,也不怕找不出破绽。

  明天,在隆重的会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破绽被当众揭示出来时,父亲肯定会狼狈不堪——淳子想到这一点时,不禁黯然神伤。

  这是从村田仙岳的《不动明王图》开始的一幕闹剧。这幕戏剧的终结,将证明那幅虚幻的名画已经失落,那是理所当然的。

  当夜,淳子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第二天早晨,她的父亲兴致勃勃,准备出门去M百货店。

  “一起去怎么样?”父亲邀约她,可是她回绝了。

  “我有点事。而且,中午和朋友有约,等会面以后,我会去会场的。”

  “是吗?”

  这仿佛是舞台上的一次隆重的演出,而女儿对此,却是毫不感到兴奋,父亲不免有点儿扫兴。

  整个上午,淳子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想,眼看着父亲就要气急败坏地奔进家门,倒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长吁短叹了。

  “我受骗啦!”他也许会大声怒吼,咬牙切齿,表示受到了委屈。

  这件事,甚至有可能逆转父亲的人生道路。

  在这个赝作剧的舞台上,淳子完全没有露面,父亲照理是不会察觉到女儿对他的叛卖的。要是他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又将怎样呢?正当淳子他们在整理因这幅虚幻名画而自杀的阿岩的遗物时,这个令人诅咒的虚幻名画的闹剧,也在M百货店的会场里草草收场了。一位独具慧眼的评论家,指着那幅《不动明王图》说:“这不是村田仙岳的作品!”以此来收场,可谓恰到好处。

  当天上午,淳子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下午,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阿岩的公寓走去。

 

  十

 

  阿岩所住的公寓,在和田岬吉田町的深处。他的房间里,几乎家徒四壁,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先来的立花对淳子说:“早知道这样,就不必叫阿淳也来了。”

  “不过,我也总得……”淳子目瞪口呆,环顾着房内。

  这个房间,她以前也来过几次,看到阿岩父亲伪造的村田仙岳的《不动明王图》,也是在这里。当时,房内帆布成堆,素描成捆,还有画具和画笔,到处散乱,没有收拾。

  “我问过管理人员,说阿岩自杀的前几天,把自己的画、画具和画笔等,通通付诸一炬。是在屋后的空地上堆起来烧的。因为油画很多,一烧就旺。”

  “当时他就已经决定自杀了?”

  “只能认为这样。”

  “他父亲的作品,前次给我们看的时候,还相当多哩。”

  “他爹的那些伪作,还有画坏的东西,似乎都一股脑儿地烧啦。阿淳来之前,我已经找过了,干净像样的,一幅也没留下。”

  “阿岩自叹不如父亲吧……他烧掉父亲作品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其他,还有几本美术杂志和画集,跟各种破烂混杂在一起,塞在书架上。茶杯和茶壶之类,只能丢掉了。柜子内还有几件衣服,可是用包袱一包起来,只成一小包,令人心酸。

  淳子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东西了,打算都塞进立花准备的一个纸箱里。

  “把这些东西捎给他妹妹,不是反而给她添麻烦吗?”淳子嘟哝着说。

  “不过,该做的还得做嘛……这就叫做料理后事。”立花说。

  这种想法,简直同“独角兽”的教义背道而驰,是尘世的旧俗——这种曾经被嗤之以鼻的事情,立花已经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来说了。

  淳子从骨子里感到,“独角兽”已经灭亡了。

  “料理后事”、“结婚”——这些语汇,充分表现了他们的挫折。

  书架上,还有几只牛皮纸袋子。阿岩似乎有一种习惯,什么东西都往袋子里边塞。

  淳子向这些纸袋里逐一张望了一下。照片、户口抄件、明信片、信封、贺年片、写坏的信笺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装在里边。

  从一个纸袋里,还露出了一个褐色封面的笔记本。

  “啊!”淳子叫了起来。原来是封面上写着“日记”两个字。

  “有什么东西吗?”立花包好衣服后,正用万能笔在包裹上书写千叶的收件地址,听到她的声音,就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问。

  “有一个日记本。”她回答。

  “阿岩的日记?”立花显得不大相信,一再地问。

  “是啊,居然还写过日记。”

  “是吗?阿岩这个人,看来不像会去写日记的。”立花靠到淳子身边,张望起来。

  “就是这个。”

  “倒是真的嘛。还写了日记哩。是1965年的吗?”大概是以前的东西吧,可究竟写了些什么呢?淳子翻开了日记。首先翻到了中间部分,可翻到的那一页,偏偏是空白。“反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肯定是有头无尾的。”

  “可也是嘛。”

  淳子重新从第一页翻起。“啊,余……用的是老式文体啊!”

  “这个人倒还会装腔作势哩。余什么啊?”

  两个人读起了这一页的文字。

  余之沉疴,痊愈无望,今已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纵素无书写日记之习惯,无奈亦强行命笔,且记之如许而未注日期,盖以此替代留予岩儿之遗书也。

  第一页上,只写了这点内容。

  “啊,果然不是阿岩的,是他父亲的。”

  “我想就是这类事情。这个人,日记之类,照理是不会去写的……用没有日期的日记来替代遗书……可是,阿岩读到过这日记没有呢?”

  两个人翻到了下一页,继续读下去。

  余从事赝作,日夜勤勉,鞠躬尽瘁,原属贫乏之才能,今亦枯竭殆尽,惭愧之至矣。纵然面对儿辈,亦感腼腆而已。岩已成人,且稍具才能,作如是观,实非亲人之偏爱。然将来欲跻身于艺术之林,则非成为第一流人物难于栖息也。余每念及岩之将来,惶惶不可终日;每念及无一恒产遗汝,深感遗憾。

  然今者,余心安理得矣。此乃天加护于我也。前月旅行赤穗,不意喜获一名画,此乃余所尊敬之村田仙岳先生所绘《不动明王图》也。确系出自先生真笔,实为大杰作也。街巷传闻,仙岳先生曾绘《不动明王图》,赠一出征士兵,实与此画迥异。余于赤穗一陋屋中发现此画之际,欢欣雀跃,不禁手舞足蹈。持有者未解此画之真价,惶惶然言值五万元,余即倾囊中所有之金以购之。

  嘻,余终于获得以遗岩儿之物矣。此至宝也。岩儿,此乃汝生活之据也。此画价值,足抵巨富。余未必反对汝以此画易金,然而汝将此画释手之时,亦即脱离艺术家生涯之日也。

  今后,汝除创作活动之外,尚需认清人生道路,自强不息,奋斗不已。余衷心祝愿汝前程万里,幸福无量,决心以此《不动明王图》遗之。

  不动明王者,乃汝之守护神也,希经常顶礼、祷告。切切此嘱。

  读到这里,淳子丢下了那个日记本。那是从她的手指上突然滑落下去的。

  “这么说,那幅画竟是真货喽?”她呆呆地望着窗子,喃喃地说。

  “阿岩这个人,竟连他爹的遗书都不看一下。要是他看到了遗书,就不会……”立花这么说,把手抱住了淳子的肩膀。

  “这就是命运吗?如果这就是命运,那命运不是太残酷了吗?仍然还是‘独角兽’正确。要是世界充塞着这种无理而任性的命运,那不还是‘独角兽’的生活方式正确吗?”淳子热泪盈眶,慌张地闭上了眼睛。她似乎感到有些耀眼。

  “不过,”立花对她悄悄地说,“只有一些特殊人物,才被允许违抗命运而生活下去。至于我们,只能在命运的支配下,老老实实地生活下去……你说,是吗?……阿淳,我们……结婚吧!”

  “哎,结婚吧……”淳子说着,睁开了眼睛,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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