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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小说】雪崩


   

    【日】泡坂妻夫

 

  吹着和煦的南风。

  坂井宫男感到春意出奇的缠绵。虽然如此,他对变化无常的春天最不喜欢。好天气一过,肯定会像报复似的变得春寒料峭。

  对那年的春天,他尤其觉得讨厌,因为他患了纠缠不休的感冒。还没有到卧床不起的程度,但低热总是不退,自觉症状只是情绪不好。宫男周围有几个人,也和宫男一样诉苦。

  风到傍晚还没有减弱。宫男心情沉重,但同业公会的聚会非出席不可。对着大衣柜的镜子照了照,恐怕是有热度吧,脸色很红。

  “庄一,”看见长子正通过走廊,宫男叫住他,“干净衬衫没有啦。”

  庄一瞧着宫男的脸,“感冒已经好了吗?”

  “这点感冒算不了什么,我和你们经受的锻炼不一样。”

  “自从十五岁时生过腮腺炎后,一次也没有卧床过。”庄一学着宫男的口头禅。

  “那种事别提了。找衬衫来。”

  “等一下。肯定是庄二吧……”庄一走出去,马上又抱着装在塑料袋里的几件衬衣回来了,“果然是在庄二的房间里。下次注意点。”

  庄一把头伸到衣柜里,拎出一条红领带,“这一条怎样?富有春天气息,感觉不是很好么?”

  宫男知道庄一这些天讨人喜欢的原因。

  庄一有了想与之结婚的女性,是个叫真理子的大学生,曾带来见过两次,但宫男对结婚还不能放手赞成,她性格开朗,但看上去有点轻率。庄一是“五太子”店的继承人、长子。真理子能否做五太子老板的得力助手,坐稳女老板的宝座呢?宫男觉得不放心。

  因为真理子要是说“那种又旧又麻烦的日本点心铺子,算了吧”,庄一就会立刻同意她的想法。老二、老三姑且不论,长子的媳妇非认真挑选不可。

  庄一看着宫男扎领带说:“爸爸显出成年人的魅力了。对爸爸着迷的女性,不会没有一两个吧。”

  宫男默不作声。

  “妈妈三周年忌辰已经过了,没有中意的人么?庄二、庄三也是这么说。那样的话,爸爸就用不到操心衬衣了。就是爸爸,也喜欢让漂亮的女人给挑领带的吧?”庄一又说。

  “别管别人的闲事,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事吧。”

  “我在想呀,嗯,近日还肯见一见真理子吗?”

  “有人说二十多岁的人的恋爱是幻想。不,是妄想吧。”

  “恋爱是种想像,所以还是说幻想的好。”

  “你如果懂了,就认真想—想吧。”

  “爸爸还不了解真理子。真理子很有点老派作风,她说在这个店里一起住也可以。这样的年轻女性,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一定要这么讲,我也不反对。然而,她还是学生,不能等到毕业吗?”

  “我以为恋爱是幻想,非常美丽。等到毕业,幻想就消失了。”

  “结婚不算计是不行的,这点经验我有。”

  “就是爸爸对母亲也有过幻想吧。”

  戳到痛处了。宫男闭口不言。

  很快,宫男走出位于道玄坂的店,在微温的大风中,头脑里总是萦绕着庄一的话。宫男对妻子德子,一次幻想也不曾有过。

  日本式点心铺五太子的伙计宫男,二十二岁时被老板看中,入赘坂井家。

  五太子的创始人是福井人,那时已经死去,店由创始人的妻子穗一手经营。创始人夫妇没生过孩子,从远亲中过继了一个养子,继承为第二代。然而,这个第二代是个不务正业的人,他与养父看不中的女人私通,为了这个女人娶过来还是不娶过来,闹了好一阵子,结果是娶过来了。可是,这个养子很快又姘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夫妻之间不断发生纠葛,最后几乎连家都不回了。等回来时已经酒精中毒,肝脏完全坏了,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创始人同时也因操劳过度死去,直接死因是感冒老也不好,引起肺炎。第二代的妻子早就离了婚,离开五太子了。

  穗连着丧失男劳动力,虽然上了年纪,还是得不到休息。第二代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德子,对养子的期待落了空的穗,对挑选德子的丈夫很慎重。那时,穗看到在店里工作的宫男勤勉认真,就在德子还没有产生嫌弃自己店里的从业人员的小聪明念头之前,趁着她高中毕业,就让两人成了亲。

  德子容貌一般,是个不招人爱的女人,又被穗娇养得十分任性。

  穗也有责任,宫男入赘以后,仍把他当成伙计来对待。德子学着样,把宫男压制成顺从的仆人。宫男总是受到穗和德子的拘束,连参加公会的旅行也顾虑重重。当然,宫男对德子一次也没有产生过美丽的幻想。

  宫男作为新老板,背着责任,一边讨好德子,一边比以前更加卖力地工作。德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下穗所期待的男孩,穗感到满足了。一度中落的五太子店又恢复了繁荣。第三个男孩人小学那一年,穗怀着放心感,像枯木般地死了,享年八十五岁。

  老人死后,德子更加专横起来,像是继承了第二代的坏血统似的,经常和不正派的男友玩得精神恍惚。

  德子不到四十岁就死于宫外孕。这种情况宫男是不懂的,从医生那里听到死因后吓了一跳。德子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耽误了。

  真正的死囚,宫男什么人也没有告诉。

  葬礼时,宫男痛切地感到自己婚姻的不幸,五太子老板的位置是坐稳了,但对在暗淡中度过的青春却觉得很悲惨。

  庄一不了解宫男的心事,才说“就是爸爸也有过对妈妈的幻想吧”。宫男一次也没有对德子产生过幻想,但他却有过幻想的经历,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宫男边走着,边感到苦恼。

  是春风的戏弄,使得宫男想起了雪子的吧?他预感到将要迎接一个奇妙的夜晚。

 

  公会的例会在无聊中结束了。

  以感冒为由,宫男想马上回去,但平时的伙伴不允许。

  “招女婿要早点回去,这种台词已经不好用了。”宫益坂的盈利楼说。

  宫男加入五六个伙伴中,去附近一个酒店,那里存放着他们没有喝完的酒瓶。

  盈利楼对自己拍的照片很得意。正月里,现在这一伙人曾去福井的芦原温泉旅行,游览了东寻坊和越前松岛。盈利楼拿出了当时拍的照片。照片早就冲洗出来了,盈利楼因为感冒,上个月的例会没有带来。

  “松前蟹连蟹脚上的毛都拍出来了。”

  “……这个景致放大了,打算装饰在橱窗里。”

  “如果那样,还是这张好。”

  “……还是看这张,五太子老板简直像独身贵族,照得很漂亮。”

  酒一进肚,以照片下酒,大家就随意地聊起来了。

  对宫男来说,那是第一次没有任何顾虑的、张开翅膀的旅行。

  宫男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拿起那一张时,差一点喊出声来。

  他发现是雪子。

  当真是雪子吗?他擦了擦眼睛。没错,是雪子。他感到是奇迹,雪子的面孔和过去相比几乎没变,宫男完全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拍下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

  宫男问盈利楼。盈利楼拿起那张照片来。

  是以夜晚的街道、一个小饭店为背景,穿着旅馆便袍的二三人,加上两个笑着正要低下头去的女人。女性中的一个是身材矮小的老人,旁边的是雪子,两人的表情很清楚。像是用闪光灯拍的,是那两个女人送客人时的快照。

  “啊,这张么?”

  盈利楼扑哧一声笑了。

  “五太子老板当然不知道。你在旅馆早就睡了。其后,辰巳老板他们去街上喝酒了。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那么,这个店也去了吗?”

  “是的。和这个江户派头的有趣老太婆很合得来。”

  盈利楼选出一张给宫男看。

  那是在店里拍的,在不涂油漆的木制柜台里,并排坐着两个女人。镜头是对着两人正面拍的,连雪子眉毛上的黑痣都拍得很清楚。

  “想起来了。这个老婆婆叫关子。吃惊的是她对过去的东京很熟悉。”辰巳老板说。

  “那么,这边的女性呢?”

  “店里的老板娘,漂亮吧。五太子老板,你平常太辛苦了,—出来玩就睡觉,真是损失。”

  宫男很后悔。如果知道有雪子,是睡不着的。

  “店叫什么名字?”

  “啊呀,这可是少见,”盈利楼说,“你大概是看中她了,遗憾的是她有丈夫了。”

  “我说的是老婆婆,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我们店的第一代老板是福井出生的。”宫男支吾过去了。

  “是么?店的名字……想不起来了。辰巳老板,你呢?”

  “我记得是个常见的店名。”

  去温泉的一伙人好像都喝醉了,连那个店在什么地方都没人记得。

  宫男再看了一遍最初的那张照片,上边照着印有店徽的深蓝色半截布帘。宫男深深地记住了,深蓝布帘上突出着白色的雪花般的梅花徽纹。

  雪子出生在仙台,所以思念雪子时,宫男脑海里容易出现仙台风光。做梦也没有想到雪子生活在福井。

  五太子创始人出生在福井,他死后,再没有人谈起福井来,创始人的妻子穗连死者的佛事都改在东京进行。福井已经没有亲戚了,雪子住在福井,仅仅是偶然的吧?

  外边的风静下来了。宫男产生了早春情愫,他决定明天去福井。

  雪子是宫男在幻想中存在了二十年的女性。

 

  宫男结束店里的事出去时,已过晌午了。

  匆匆来临的早春气息已经过去,冬天型的气压分布又卷土重来,昨天的温暖犹如梦幻。

  一坐上新干线的座席,宫男就拿出文库本小说。书已经完全变色,起书签作用的线绳也快要断了。

  宫男小心地一页一页翻着。是以大学生生活为题材的小说,登场人物是宫男不了解的世界中的男女。是展现出舒适、豪华的故事,昔日阅读时,在读后的兴奋中,曾感到轻微的羡慕和嫉妒。

  这本书是雪子临别时送给宫男的。没来得及问雪子读后感,但雪子无疑也是同样的。

  宫男与清村雪子曾同在五太子店干活。那时,五太子店还是座木造的二层建筑。宫男作为伙计住进五太子后的第三年.雪子入店了,她比宫男人三岁。

  雪子肌肤白皙,五官端正,打扮和化妆给人以成熟女性的沉着感。初见面的印象是雪子看上去要比宫男大十岁。

  五太子的伙计们对美丽的雪子马上产生了兴趣,其中有人不客气地问了她的身世,向伙伴们报告。

  雪子出生在东京,小时候因战争失去了双亲,由亲戚收养,在仙台长大。她在当地结了婚,因和丈夫脾气不合,很快就离婚到东京来了。她在东京没有可依靠的熟人,想回到双亲生活过的地方。

  从小孩时起,她就有这种愿望。

  当只有伙计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就用粗野的语言,宣布要对雪子直接下手。

  宫男站在受到这些人进攻的雪子前面,担心地保护着她。但进攻者马上被对方拒绝了,很快就明白了雪子是个难攻破的女人。

  被雪子拒绝的男人们对她进行非难,批评她高傲、没有魅力、趾高气扬,也有人传说她有性的缺陷。

  宫男听到这些,感到放心了。他知道,在他的心中,对雪子思慕之情高涨起来了。

  虽然如此,如果没有工作上的需要,宫男还是不敢和雪子搭话,连正面看她都感到害羞。能同在一个店,每天早晨见面,听到她的声音,就十分满足了。

  雪子很少开口,可能是看到宫男比自己年龄小,对他很温柔。

  宫男鼓励自己努力工作,但也并非为了做给雪子看。

  雪子在五太子只干了一年半。雪子对宫男很亲切,但从没有敞开胸怀向他述说过自己的身世。宫男也没有向雪子讲过什么家常话来使她高兴。

  宫男仅仅在幻想中和雪子对话。

  幻想中的雪子聪明、话题丰富。连宫男口中都能讲出流畅、诙谐的话来,引起雪子发笑。也能够在公园散步,或坐在相邻的座位上,快乐地看电影,随着亲密程度的增加,雪子也变得大胆了,当然,那是在幻想中宫男向雪子公开求爱后开始的。

  雪子在五太子工作的第二年秋天,传说雪子要辞职。宫男听了感到不安。

  宫男暗中注意上了雪子,但雪子本人却和平常一样地工作着。

  希望传说是没有根据的,但即使是真的,宫男也无可奈何。

  那是十一月末发生的事情。

  担任事务工作的女店员,偶然因丧事请了假,穗吩咐雪子去银行办事。那时穗还健康,是对店里的事情一把抓的时代。穗很细心,差人去银行办事,总是叫她信任的宫男跟着去。

  雪子拿着提款单,宫男陪着去了。

  当然,这是和雪子第一次在街上并肩走路,他无疑很高兴,但想到雪子将要辞职,心里就发闷。

  在银行的前厅,他下了决心问道:“听说清村小姐想辞去店里工作,当真吗?”

  雪子的回答很清楚:“嗯,我要辞职。”

  宫男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离开五太子?”

  “由于本身的某种关系。”

  “和什么人吵架了吗?”宫男无奈只得找话问,“是因为工资低吗?”

  雪子只回答由于本身的某种原因。

  宫男想肯定是为了去结婚,但又问不出口。

  “……在店里工作要干到什么时候?”

  “决定十一月底辞职。”

  宫男感到像是受了迎头一击,因为他认为至少会干到年底。

  “在本月……太过分了吧?”

  宫男知道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雪子定睛看着他。

  从银行提出的现款比每个月都多,雪子把钞票包在包袱里,放进一直使用的黑皮包,叫宫男拿着。

  走出银行时,雪子说:“能陪我一会儿吗?”

  雪子的话意味着什么,宫男并不懂,但他老实地答应了。

  雪子先走出去,是和五太子店相反的方向。

  走进很窄的后街,就看见很多的旅馆或客栈的招牌,是个行人稀少的寂静角落。

  “……就我们俩告别吧。”雪了站在一家旅馆前,回过头看着宫男说。

  接着,她就若无其事地走进门去了。

  想起以后发生的事情,宫男就像白日做梦似的,没有现实感。

  就像在黑白片的电影里,突然插进华丽的色彩画面,这个场面和前后情节毫无关系,是人为的照明色彩。雪子的行为就是如此的唐突。

  一进入房间,雪子就搂住呆立着的宫男的脖子,让他的面孔贴近自己。宫男在幻想中的熟悉动作,却变成了笨拙的接应。

  一次也没有听说过雪子有轻佻的行为,甚至有人说她完全讨厌男人,想像她肉体上有缺陷。当然,也不能认为她有逗弄没有经验的小伙子的兴趣。不知道雪子出于什么理由引诱了宫男。也不能认为是雪子对伤感的小伙子的安慰,那也未免太大胆了。

  雪子把宫男僵硬的手悄悄地引向自己的肌肤。宫男只是觉得兴奋,连按照什么顺序才能使对方满意的思考余地都没有,只有委身于对方的动作而矣。

  最初宫男仅是闭着眼睛。随着雪子激情的高涨,宫男知道雪子好看的眉梢处的黑痣开始微微颤动了。

  “请下次再相会,”宫男恳求地说。雪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我不是说和你告别的么?”雪子提醒他说。

  “今后去什么地方?”

  “和你告别了,所以,忘掉我吧。”

  “可是,能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吧?”

  “……知道啦,等安顿妥了,写信吧。”

  回去得很迟。但爱挑剔的穗什么也没有讲,点清了钞票,叫宫男回工作的地方去,又向雪子吩咐了些事情。

  傍晚,穗召集店员们,宣布雪子今天就辞职,叫大家向她告别。

  “方才你不是说月底辞职吗?”宫男从店里出来,追上雪子问。

  “是。”

  “还剩下两天呢。”

  “是突然决定的。”

  “那么,你还住在公寓吗?”

  “已经搬出去了。”

  已经无法联系了。

  雪子留下一本书和幻想走了。

 

  有着落就写信来的诺言,也没有遵守。

  从名古屋换快车去福井,在福井乘的京福电铁芦原线是由两辆车厢组成的嘎吱嘎吱响的车辆。穿过水田行驶三十分钟后,向左大转弯,就到了芦原温泉街。

  两个月前也来过芦原温泉,这次来,是由于知道雪子住在这里,感到有点怀恋。

  预订了和盈利楼他们来的时候相同的旅馆。宫男决定先到前面的街道走一走。街上很静。走过了排列着饮食店的几条街,但都还没有到营业时间。

  在旅馆一打听,女用人还记得盈利楼。盈利楼一喝醉就要恶作剧,所以她一开始就记住他了。

  “那伙人晚上出去过吧,他们说去什么地方了吗?”

  对方想了想说,好像是不很远的地方。她对雪花似的白色梅花徽纹的店号没有印象,说至少应该知道店名,接着又担保:“反正街道不大,马上就会找到的。”

  随便用了晚餐后,附近已经黑了下来。宫男在房间里看电视,但定不下心来,想着时间还早,却还是出去了。

  他走向方才了解过的一条街,因为那儿有一家小饭店,很像盈利楼照片上的那家。

  来到那个店的前面,有一位老人在洒水,店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边深蓝色的布帘。看见了白色梅花徽纹的一部分。

  已经隔了二十年的岁月,但很快就会见面了。宫男觉得脸在发烧。

  洒水的老人觉得有人走近,就放下泼水的手,伸了伸腰。

  “妨碍您了,请走过去吧。”

  老人是在盈利楼照片上见过的关子。

  宫男向店里窥视着说:“还没开始营业吧。”

  夫子重新看一下宫男,说:“哎,请进。”

  她口齿伶俐地说着,奔进店里,把布帘改为翻向外边挂上。帘上写着“宝雪屋”。关子请宫男进店,关上玻璃窗,调节炉火。

  木制的没有涂油漆的原色钩形柜台内是一个烹调场,是个有十个客人就满座的小饮食店。正面是神龛,下边垂挂着不完整的长布帘。布帘上染的花纹,和入口处的一样。

  “您要点什么?”关子走进烹调场问。

  “啤酒吧。”

  关子把擦好的玻璃杯摆在宫男前面,斟上啤酒。

  “听你的口音,像是东京人吧。”关子问。

  “我是刚来这里的。”

  正面的布帘掀开来了。宫男吓了一跳,出来的是个皮肤黝黑、有点神经质的男子,看见宫男,口里说着“欢迎光临”,就套上白大褂,向烹调场四周看着说:“若狭屋老板没来过吗?”

  “不知道。”关子生硬地回答。

  “不来,也得来个电话。”

  男子把头伸进正面的布帘里,向里边讲了些什么。

  宫男竖起了耳朵。听不见内容,是女人回答的声音。

  男子嗯的一声,回到了烹调场。

  “一会儿不照看,就都偷懒了。”

  他一边嘟嘟哝哝着,一边拿起菜刀,几次向里边瞧。

  “若狭屋老板来的日子是——”

  是布帘里边的声音。宫男抬起头来。

  藏青色的布帘间,出现了白白的手指,布帘向左右拨开,从上窄下宽的帘缝中,露出了一张刚化完妆的脸。

  二十年的时间消失了,雪子一点也没有变。

  两人目光一相遇,雪子“啊”地嫣然一笑,轻轻点了一下头后,向男子小声说了些什么。

  雪子在和服上围着围裙,这是宫男首次见到雪子穿和服的姿态,感觉上却像见过多次似的。

  宫男的酒杯空了。

  雪子斟啤酒时,两人眼光再次相遇。这次雪子眸子活泼地动起来了。宫男在她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恐怖的神色。

  宫男从口袋里拿出昔日雪子送的书,悄悄地放在酒柜上。雪子嘴唇在颤抖,小碟被打落在地上。

  雪子掩饰似地笑了。她不想叫烹调场的两个人看到自己心慌意乱。

  借口摆齐酒柜前的椅子,雪子靠到宫男旁边,迅速地向他手里塞一个小东西。悄悄一看,是一个旅馆的火柴盒。这时来了新客人,是常来的熟客。

  “噢呀,老板亲临烹调场,少见呀,”客人说。男人只是微笑着。

  “哪里,只是因为没钱花了,”关子说。

  “遇到阿妈,老板就没话说了。”

  宫男悄悄地看了一下关子,关子长得不像雪子,也不像老板。

  啤酒喝光了,宫男轻轻地站起来,向关子付了酒钱,出去了。

  火柴盒上印着旅馆的简图,在温泉街的尽头、药师神社的后边。

  宫男对旅馆的人说同伴过一会儿来,就被领到一个单间。旅馆不大,精致的庭院里点着长明灯。

  没怎么等,雪子就来了。

  雪子坐在矮脚桌对面,静静地低着头。好像是脱下围裙就直接来了。在带有凸细纹的浅紫色衣服上,整齐地扎着银色的衣带。

  雪子抬起头来,显出决然的表情。

  “久别了,莫非是做梦吧。”

  雪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把手掌放在胸口,想要平静一下由于突然相遇而带来的惊慌,以及急着走来而引起的心悸。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也不知道,是正月里伙伴们来过了,”宫男说,“那时伙伴们来过你的店,我没有一起来。他们拍了照片。”

  “那伙人,我还记得。”

  “在照片上看见你,就急不可耐地马上奔来了。”

  宫男已无法装模作样,握住了雪子的手。雪子无力地回握了一下,立刻就放开了。

  “从那以来,一直忘不掉你。为什么不来信。”

  “我也想写,然而不能够。”

  “到底还是离开店就结婚了吧。”

  “不,结婚是在很久以后。”

  宫男想起了宝雪屋的那个男子,说:“是个很好的店。”

  “那种店别提了。”

  “店里的是你丈夫吗?”

  “丈夫也别提了,只要给他钱,立刻就不见了。这回也是如此。”

  “你的店经营得像是很好,”宫男想起店里的客人及关子招待客人的态度,说。

  雪子听了“你的店”很不自在。

  “我和德子结婚,你知道了吗?”

  “嗯,听人说过。”

  “德子两年前死了。”

  “……真的吗?”

  雪子突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张开眼睛后,显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喂,你说过无法忘掉我的。”雪子轻快地靠近宫男,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我也是一直……”

  手指交络在了一起。宫男把她的手拉过来,一股温柔的轻淡的气息,一种离开了就会消失的无依无靠的感觉,使他无法把手松开。

  雪子自己解开衣带。在她脱衣时,宫男恢复了幻想。

  “那时也是这样的……”雪子把宫男的手引向自己的肌肤。

  但与那时相同的也仅此而已。雪子已不像昔日那样从容不迫了,她立即兴奋起来,全身都表现出欢快。

  宫男摸抚着颤抖的眉梢上的黑痣。雪子眼角流出泪水。眼泪直到最后也没有止住。

  长时间的情意缠绵过去了。沉酣之后,看出去的一切都褪色了。

  “孩子的祖母也很早去世了。”宫男说,“我有三个孩子。长子快要结婚了,后边的两个也都长大了。”

  雪子在小屏风后边系着衣带。

  “孩子们希望我再婚,一定是看到我一个人寂寞。我没有那种心思……”

  雪子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听着宫男的话。

  “假设我另找女人,万一遇到雪子怎么办?能和雪子一起生活,该是多么幸福。我多次做过这样的梦。”

  “你的话是真的吗?”雪子穿好衣服,端正地坐在宫男面前说。

  “真的。你要是独身,肯再次来五太子吗?这回请你做我的妻子吧。”

  “带我去吧。”雪子的脸颊像少女般地血色上涌。

  “你的店呢?”

  “店怎么都行。我不知有多少次想从这种生活里跳出来了。

  我丈夫好赌博,而我对这个地方也一直住不惯。能和你一起生活,真像做梦似的。”

  “你这次遵守信用吗?”

  “遵守。这几天把身边的事处理一下,就和你联系。我丈夫是个很嫉妒的人,不要再到这里来。一定要等我。”

  雪子把手帕按在脸上哭起来了。

 

  心神不安地过了两个星期。

  从芦原归来,宫男对庄一结婚的态度显得软化了。庄一正在准备和真理子结婚。

  “接着我也要结婚了,”宫男宣布说。

  孩子们听了,立刻三呼万岁。

  纠缠不休的感冒也完全好了。春分前后,天气显著地暖和起来了,宫男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春的喜悦。

  宫男充满希望地等候雪子的回音。他想,正像雪子讲的那样,长年住过的地方,是无法简单地离开的。有时也会突然袭来不安。

  宝雪店的老板,也许怎么也不肯放开雪子。另外,宫男所难以理解的女性心理活动,也许会使雪子像二十年前那样失约。这么一想,他恨不得立刻飞到芦原温泉去。

  春分过后,从望眼欲穿的芦原温泉来了消息,然而,那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的。

  早晨,挂电话来的是盈利楼。

  “五太子老板,你可真有本事,你不是早就认识芦原温泉宝雪店的老板娘的吗?”

  “嗯,认识。”宫男想,已经没有可隐瞒的了,“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宝雪店的关子方才来电话了。”

  “关子?”

  “是呀,宝雪店的那位老婆婆。”

  “这个人也认识。怎么啦……”

  “她说,有非和你马上联系不可的事情,但又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于是就向正月住过的旅馆打听。旅馆翻旅客登记簿,就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关子。现在我也把五太子老板的电话号码告诉关子了,我想关子会和你联系的。”

  “是什么事情呢……”

  “说什么宝雪店的老板突然死了。那个老板你也认识吗?”

  宫男放下电话,马上就拨雪子的电话号码。可是只有接通的声音,却没有人接。

  宫男想起雪子丈夫黝黑的面孔,是神经质的面孔,但没有想到他很快死了。是由于事故而死的吗?

  宫男焦急不安地等候福井来的电话,可是打进来的电话都与此无关。隔了一段时间,再给雪子挂电话,仍没人接。

  从关子特意向盈利楼处打听宫男的电话来看,雪子无疑已向关子挑明了和宫男的关系。丈夫死了,理应获得自由的雪子,为什么自己不来联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过了中午,宫男等得不耐烦了,就把店委托给经理,决定去芦原温泉看一看。

  在芦原车站下了车,直接去了宝雪店。

  饮食店街都还没有开门营业,宫男敲宝雪店的门,没人答应。

  绕到后边看看,后门也牢牢地锁着。

  “店里没有人。”隔壁的门开了一道小缝,一个青年女子露出脸来说。

  “到什么地方去了?”

  “关子老婆婆去警察局了。”

  “警察局?”

  “发生了杀人事件。”

  “杀人……谁杀人?”

  “不知道……请问警察去。”女人像是恐惧似地说了,就关上了门。马上听到挂门锁链的声音。

  杀人——这句话在宫男的脑中盘旋着。

  关子的电话是打给盈利楼的,只是说宝雪店的老板死了,但实际上是发生了杀人事件。只要是杀人事件,到警察那里就清楚了。

  可是,宫男犯疑了。

  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万一自己受到怀疑怎么办?

  宝雪店的老板好赌博,又是爱嫉妒的人,自己不劳动,经常死皮赖脸地向雪子要钱。这样的男人,对雪子提出离婚,是不会轻易同意的。说不定是争吵得没结果,雪子杀了丈夫。

  照刚才的女人说的,是谁杀的还不清楚。就是说,如果还不知道雪子是杀人者的话,自己去警察局打听,岂不是对雪子不利?警察局当然要问自己和雪子的关系,若是讲了,无疑是告诉警察雪子有杀人动机。

  再深入地想一下,分手时雪子说过把身边的事处理好再联系,这句话也可以认为已含有杀夫之意。

  这么一来,别说是去警察局,就连在芦原到处游荡或住旅馆也得避免。但就这样回东京,又不情愿。

  宫男决定混在观光客人中,乘公共汽车去东寻坊。

  海中耸立的无数岩石,看上去像是巨大的墓碑。扑在断崖绝壁的白色浪花,和雪子的泪重合起来。

  宫男的思想离不开雪子周围,他产生了强烈的否定雪子杀夫的念头。

  和雪子的幽会,前后只有两次。每次都是情意缠绵,但每次都是来得突然。如果说雪子为了爱自己,爱到杀夫的程度,那么,分别以后音信不通,和二十年的空白,又意味着什么呢?

  把杀人事件和自己联系起来,也许是出于对雪了的难以自拔的迷恋。也许,这件事是在她和别的什么人之间发生的吧。

  夕阳沉入大海,游人已经稀少了,宫男也决定离开岩壁。

  为了慎重起见,用公共电话拨了宝雪店的电话号码。有人拿起电话听筒来,是关子的声音。

  “东京的坂井宫男。来到福井了。”宫男悄声说。

  “五太子老板吗?到底来了。”

  “方才店关着。”

  “我刚从警察处回来。请马上来吧。”

  宝雪店没有挂出标志店徽的布帘,招牌上的灯仍旧关着。

  宫男开了门。关子坐在酒柜里,前边放着一杯酒。

  “麻烦您,请把锁挂上。”关子说。宫男照办了。

  “竹多先生,请喝啤酒吧。”

  关子喊他原来的姓,这说明雪子把过去的事情都告诉她了。

  关子把玻璃杯放在宫男前面,斟上啤酒。

  “雪子真悲惨。在男人问题上,没有像她那样运气坏的了。”

  关子醉了。她一直在等着宫男,等着向他倾述悲愤。

  “雪子最初结婚的男人,是在老娘娇生惯养、放任自由下长大的。是个胆小的窝囊废,没老娘吩咐连筷子都不能拿的家伙,现在的丈夫是懒汉、赌鬼,把雪子用血汗赚来的钱都赌光了。雪子真正想念的是您竹多先生,她连可以投靠的亲戚都没有。”

  “客人怎么叫您阿妈呢?”

  宫子想起上次来时,一个客人这么叫她。

  “嗯,我是雪子的母亲。正确地讲,是没有血缘的母亲,可是喝了拜亲酒。这是雪子的愿望。我是从东京飘泊来的外地人。那是我在芦原做艺妓的时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么,雪子也是艺妓?”

  “嗯,雪子没有向竹多老板讲么?其实是没有时间讲吧。是我劝她做艺妓的,反正是来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这里和东京不同,人情、习惯,万事都大不相同。因为同病相怜,我就劝她了。

  我和雪子很谈得来,雪子也把我当成真正的母亲对待。只做了三年艺妓。不久,从五太子店那边继承了相当多的财产,就开了这个店,我也被叫到这里来工作了。”

  从五太子店那边继承了相当多的财产,是怎么回事?宫男不理解,但饶舌的关子使他没有插话的余地。

  “店经营得很顺利,心想这下可过好日子了。就在这时,现在的男人盯上来了。最初我认为他还可以,但是,这个叫仙三的男人,是个徒有其表的人,他本来就是贪图雪子的钱来的。要是在他的画皮被剥开时,雪子就把他撵出来,那就好了。雪子心地善良,他哭着讨饶,雪子就成了感情上的俘虏,拖拖拉拉地直到今天。雪子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心已死了一半,可您却在这时来到店里了。是呀,雪子在五太子店时代的事情,以及这回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竹多先生,您真心要娶雪子为妻,雪子感动得哭了。谢谢您,您至少给雪子带来希望,那真是她最后的幸福。”

  宫男对老太婆的唠叨听不大懂。

  “我想见到雪子,雪子在什么地方?”

  “说是今天晚上转到大学医院去。”

  “医院?雪子有病吗?”

  “有什么病,雪子不是送去解剖的吗?”

  “解剖……”宫男头脑混乱了。“是做手术吗?”

  “活着的人开刀叫手术,死了的人开刀叫解剖的吧。”

  “死了?”宫男想甩掉这出乎意外的想法,“电话里听到的,不是说宝雪店的老板死了吗?”

  “是的。宝雪店的老板是雪子。”

  “可是……那个叫仙三的人不是宝雪店的老板吗?”

  “别瞎说,”关子啪地一声,把杯子放到酒柜上,“那种混蛋能是老板吗?仙三是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是个蛆虫。这个店,这块土地,全部都是雪子的。雪子是宝雪店了不起的老板。”

  宫男眼前一片黑。

  “那、那么,被杀的是谁?”

  “我的话没讲清楚。被这个事件弄昏了头。是这样,竹多先生,被杀的是雪子,杀人犯是仙三那个畜生。”

  “有那样的……”

  “真的有神有佛吗?如果是雪子杀了仙三,不管什么罪我都会顶着,叫雪子到您那里去。”

  宫男快发疯了。

  自己也弄不清楚,幻想是二十年前的雪子呢?还是现在的自己?

  “尽量地喝吧,”关子向宫男的杯中注入啤酒。

  “雪子所看中的男子,一生中只有竹多先生您一个人。雪子把自己的店名叫作宝雪,就是证明。是个普通的店名,但请您仔细想一想字面,宝雪的宝字,源于宫男的宫字的宝字盖,宝雪就意味着雪被宫拥抱着。这就是雪子的梦想。我了解雪子的心情,听她说了您要娶她的话,我就劝她马上逃吧,就穿现在的衣服跑掉,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理。雪子到五太子去,是不会受良心责备的。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雪子的天性做不到这一点,她想亲自向仙三讲明,仙三这家伙听了就发疯了……”

  关子摇着头,不想再讲下去。

  “……雪子那么思念我,为什么辞去五太子店后,不肯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

  “您连这个原因都不知道吗?您真是出乎意外的不机灵。雪子也许就是看中了您这种憨厚。”

  “到底是什么原因?”宫男认真地问。

  “五太子第一代老板的妻子是穗吧?”

  “……是的。”

  “听说这位穗没有生过孩子。”

  “自己没生过孩子,从远亲处领养了一个,结果弄得很糟。”

  “那个养子留下一个独生女儿叫德子吧,穗一直对五太子继承人的问题伤脑筋,她想至少也要为养子留下的独生女儿找一个可靠的女婿,使五太子店繁荣昌盛。因为有这种想法,只要人好,就不考虑学历和出身,看中了伙计中人品正直的竹多先生您为女婿。是这样吧?”

  “这和雪子有什么关系?”

  “您的人品,穗完全满意。只有一件事她非常担心。”

  “担心?”

  “听说您十五岁时患过严重的腮腺炎。”

  “……是的。”

  “穗在什么地方听说患过腮腺炎的男人,有时不能传宗接代。”

  “……”

  “如果德子和您结婚,两人不生孩子,穗又要为五太子店继承人操心了。穗不想使德子遭到自己经历的烦恼,这种话无法直接向您讲,于是,就着眼于雪子了。”

  “……于是就……”

  “在穗看来,您迷恋着雪子,只要雪子引诱您,您会中意的。这么想着,穗就向雪子讲清情况,向她请求了。”

  “那么残酷……”

  “我也想,有这么残酷的事吗?可是,雪子不这么想。雪子也看中了您。换个男人,雪子会断然拒绝的。因为对方是您,所以雪子同意了。雪子暗地里起着使您成为五太子店的女婿和出色的老板的作用。”

  “于是那一天……”

  “雪子引诱您,不是为了色情,也不是为了放荡,最大的目的是弄到您的精液。”

  “精……”

  “古时也叫肾水。雪子弄到您的精液后,马上送到穗委托的医生那里去,检查的结果合格。您借雪子的光,得以当上了五太子店的女婿。这不是说您要对雪子感恩戴德,您也是一直辛苦操劳店务的……”

  “我的辛苦算得了……”宫男下边的话接不下去了。

  是的,和雪子比较,自己的辛苦是微不足道的。宫男忍不住拿出手帕来。

  “穗并不疏忽大意。重复下去,你俩的情感会加深的。知道您是健康的,那就非立刻让雪子离您远远的不可。五太子店创始人在故乡福井有房子,本来是打算养老用的。穗死了丈夫,不想回故乡去了。她给了雪子津贴,叫她在家乡的房子里不付房钱无限期地住下去。当然,条件是答应不再和竹多先生您见面。”

  关子继续说下去。

  “雪子当时生活并不困难,然而,什么也不干地生活下去,钱只会减少。那时我们已经认识了,我劝她到芦原来做艺妓。另外,穗的计划也实现了,接连生了男孩,当穗看到第三个孙子出世,认为五太子店继承人已经没问题了,就干脆漂亮地把福井的房子让给雪子了。雪子以房子为本钱,才得以开了这个店。这回该轮到雪子帮我了……不,我的事就别提了。”

  关子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这个月初,您突然来了。雪子听您说穗死了,德子也死了,两人不在世,她就自由了。从那时起,她真正幸福了。对她来说,久违的春天来临了。她患了感冒反而高兴,说是从您那里接受的感冒……”

  关子的声音沙哑了。她粗鲁地擤掉了鼻涕。

  “久违的春天,太暖和了。积累了二十年没有融化的雪,发生了雪崩。真可惜,竹多先生。您说有这么残酷的现实么?”

  宫男猛地站了起来。

  “大学医院在哪里!”

  宫男握紧弄得很湿的手帕,像是要拧干似的。

  “我陪您去,一个人去怪可怜的……”

  “您肯陪我去吗?雪子也会高兴的。”

  “她被从后面砸了一下,脸上一点伤也没有,像观音菩萨一样美丽。”关子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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