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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推理小说】妖鼓


  

梦野久作

 

我很高兴。因为现在正是让我写下「妖鼓」的来龙去脉的时

机……

听说,这只手鼓的鼓身,与普通樱木或杜鹃制的鼓不同,是

用「有斜木纹理的血槠」制成的。而「妖鼓」(译注:原文

ayakasi)的名称发音又与能乐(译注:日本独特的一种舞

台艺术,有六百年历史,江户时代时是武士身份才能观赏的

艺术,当时庶民观赏的是歌舞伎剧)中的「妖怪」(译注:

ayakasi)相同。

 

这只手鼓可说是鼓中之妖。虽然鼓皮与鼓身看起来像是新制

的,但实际上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制成的,拍打这只手鼓时,

不会发出其他鼓所发出的那种明朗的砰、砰声,而是阴沉的

、没有馀音的……剥……剥……剥……的声音。

 

这个声音,到今天为止,光是据我所知就已夺走了六、七个

人的性命。而且,其中四个是大正时代的人。大家都是因为

听了这只手鼓的鼓声而缩短了寿数。

 

我想,现今的人大概不肯相信这种事吧。因此,在这些被诅

咒的人之中,最近轰动坊间的那宗三人死于非命的案件,经

过调查后,警方会认定凶手正是我……音丸久弥,也是理所

当然的事。因为我正是那些被诅咒的人们中,幸存的最后一

个……

 

我有一个请求。就是在我死后,不管是谁都好,请把这封遗

书公布于世。虽然当今的知识份子也许会嗤之以鼻,不

过……

 

有一些真正理解乐器的声音会多么深深叩人心弦的人,我相

信他们大概会信任我说的话。

这样想,我就能死而瞑目了。

 

********

 

一百多年前,京都有个叫音丸久能的人。

这个人本来是个贵人的庶出之子,生来性喜玩弄手鼓,年轻

时就常到皮革商订做鼓皮,或到木材商挑选各种木材回来制

作手鼓,以此为乐。为此,他不但被双亲冷待,也被世人蔑

视,却一点都不以为意。日后,娶了个商家女儿,就乾脆把

兴趣当专业,开始出入在各方贵人宅院,并根据鼓音这个

词,自称音丸姓。

 

在久能出入的贵人宅院之中,有家姓今大路的公卿,宅院内

有位擅长打鼓的美女,名叫绫姬。这个独生公主品性似乎相

当恶劣,时常勾引各类男人,据说当时膝下就有个私生子,

久能虽有家室,却也不知不觉地暗恋上这个公主,最后竟于

某天以鼓为藉口偷偷向公主求爱。

 

绫姬也给久能一个毫无难色的答覆。不过,绫姬似乎只是拿

久能当一时的消遣而已,不久之后,即传出绫姬将下嫁同样

是公卿身份,而且以擅长打鼓著称的鹤原卿的消息。

 

久能听到这消息后,不动声色。但在轿送新娘时,送了一只

自制手鼓给绫姬当嫁妆。

这就是日后的「妖鼓」。

自此之后,鹤原家开始发生不祥之事。

绫姬嫁到鹤原家后,曾取出这个手鼓试听鼓音,一打之下,

发现鼓音与一般鼓音完全两样,众人均大吃一惊。那鼓音,

阴郁得非比寻常,却又静谧得、凄美得无以形容。

 

之后,也不知绫姬心里有些什么感触,只见她关在房里不分

昼夜一直在打这个手鼓,最后于某天清晨竟无缘无故地自尽

身亡了。绫姬撒手尘寰后,鹤原卿不知是丧妻之痛使然还是

原本身体衰弱,竟时时缠绵病榻,某年,奉命到关东出使,

归途回到滨松时,吐血丧命了。那大概是现今的结核病或其

他什么病吧。据说,鹤原卿之后是他的胞弟继承家业的。

 

话说回来,制作了这个造孽手鼓的久能,也难逃恶运。久能

于日后因懊悔送了这个手鼓给绫姬,某天潜入鹤原卿宅院内

想偷回手鼓,却不巧被当时刚聘用的一个叫左近的年轻武士

发现,肩头负了刀伤。久能偷不到手鼓负伤逃回家后,不久

就过世了。他在临终之前,这样说:

 

「我是将我被公主遗弃后的空虚感受,表现在那个鼓音上

的。所以,那个鼓跟一般以发出生气勃勃的鼓音为目的而制

作出的手鼓,音色当然完全不同。我只是想让我思慕的人,

在打这个鼓时,能体会到我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而

已。我是一点也不怨恨她的。那个鼓身正是证据。那是用被

称为宝木的有斜木纹理的血槠古木制成的,全日本中,只有

我的凿子才能凿刻那种古木。而且,外侧的泥金画也是刻有

各种珍宝的万宝纹。因为一般公卿家其实都很贫困,我只是

想衷心祝福她在嫁过去之后,不用为生计烦恼而已。我根本

没想到竟会造成那种结果。有没有人能帮我取回那个鼓?谁

都好,这算是我临死前的恳求。取回后,能不能帮我捣坏那

个鼓?让那个鼓永远不再响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这些话虽是久能的遗嘱,但没有人听从他的吩咐到鹤原家取

回手鼓。而且又因久能是死于非命的,家属们只能秘密地埋

葬了他的遗体。

 

********

 

不过,久能的遗嘱不知于何时竟被流传得满城风雨,最后终

于传入鹤原家。鹤原家在听闻这个风声后,将手鼓收藏在箱

子里,并将箱子隐藏在土墙仓房角落,连晾晒仓房内的东西

时也不拿出来现眼。同时,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字,那手鼓以

后就一直被称为「妖鼓」,并传说只要打开妖鼓的箱子,就

会发生不祥之事……又传说,只要将这个鼓代代相传下去,

家中即会金玉满堂。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总之鹤原家自那

以后,不但从未发生过任何不祥之事,反而家业蒸蒸日上,

生计也好转了,明治维新后还被封为子爵,大正时代初期即

举家搬离京都,在东京东中野盖了一栋豪华宅院。

 

与之比起,绫姬娘家的今大路家,则不怎么幸福。绫姬嫁到

鹤原家后,为了怕绝后,今大路家找出绫姬的私生子,经过

种种表面上的安排,好不容易才有了后嗣。只是那以后逐渐

衰落下去,明治维新以后的处境,据说已无人知晓了。

 

就这样,与「妖鼓」有关的两家贵宅,一家昌盛荣华,一家

穷途潦倒,另一方,音丸久能的儿子久伯,与久能的孙子久

意,继承了制造手鼓的家业,过著勉强可以糊口的生活。不

过,他们父子俩都不把久能的遗嘱当一回事看,所以也就从

未到鹤原家去表明想要取回那个鼓。

 

这个久能的孙子久意,正是我父亲。

我父亲自居住在京都以来,即从事著维修手鼓以及类似经纪

人的工作。可是,他手艺虽好,却始终没有多少固定客户,

第一个儿子久禄出生后,竟因生活贫困而在儿子六岁时,送

给别人当养子,从此与大儿子终生断绝了音信。有个住在东

京九段的能乐手鼓名家,叫高林弥太郎,因不忍目睹父亲的

困境,把父亲叫到东京来,并租了一栋位于牛入的筑土八幡

附近的小房屋给父亲住,父亲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明治三十六年时,母亲生下我过世后,父亲便开始偷

懒,成天关在家里阅读租来的书籍。之后于大正三年夏天患

上脊髓病,我照顾了他前后大约三年,最后还是在大正五年

秋天因肺炎过世。享年五十五岁。

在他过世不久前某天,我温习完功课后,正想朗读自九段老

师傅那儿借来的「近世说美少年录」给父亲听时,父亲竟制

止我说:

「等一下,今天让我来讲一段很有趣的事给你听。」

接著,他断断续续地讲起来。那便是我首次听到的「妖鼓」

的来龙去脉。

 

……话说回来……

那时,父亲喝了一杯白开水,继续说:

「……老实说,我本来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的。因为一些著名

的手艺工,本来就跟这种因缘故事分不开家的……到东京来

以后,我也不知道鹤原家到底住在哪里,也从来没想过这件

事。

可是大概在三年前的春天吧,有天清晨,我在屋外打扫时,

有个很时髦很漂亮、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女孩,拿出个华丽的

鼓,要我修理一下好让鼓能发出声音。我接过来一看,大吃

一惊。鼓身的花纹是万宝纹,木材也是令人瞠目的血槠。我

当下就恍悟,这一定是那个传说中的“妖鼓”。那个时髦的

女孩又跟我说:

 

“我是住在中野的鹤原家的人,在九段的高林师傅那儿学打

鼓的。这个鼓是在我家发现的,可是我怎么打都发不出声

音。人们都传说这是个很稀代奇珍的鼓,应该不可能不发出

声音的……”

 

我试探问了一下:

“那个传说,怎么说呢……”

不过这个少奶奶看似刚嫁到鹤原家不久,似乎还不知道这个

鼓的底细,只回我说:

“这个鼓好像有个很特别的名称。”

听她那样讲,我就更确定这个鼓一定是那个妖鼓没错。我先

收下她的鼓,请她改天再来。然后马上回屋做好准备,试著

打了几下……一打之下,我惊动得魂不附体。这不是个普通

的手鼓。原来祖父久能的遗嘱不是狂言乱语。这个鼓的确是

个诅咒鹤原家的妖鼓,街头巷尾的传说是真的。

 

可是因为鹤原家不可能转卖这个鼓给第三者,我又想不出好

办法能将这个鼓归为己有,只好于第二天,带著鼓造访中野

的鹤原家,向少奶奶撒了谎:

 

“这个鼓好像已不中用了,因为长久以来一直收藏著没人

打,鼓皮已不能用了。鼓身看起来虽是很出色的样子,可是

因为木材是血槠,大概很难发出声音。我想,这可能是往昔

贵府有人结亲时,请人制作的装饰用鼓吧,只是摆著好看

的……不信您看看鼓皮,没有经年打过的痕迹……花纹又是

万宝纹……”

 

这是我们干这一行的苦衷,除非遇到即使砸了招牌也不得不

为对方著想的情况时,否则是绝对不能撒这种谎的。幸好少

奶奶听了很满足地点点头说:

 

“我也认为可能是这样呢。本来以为是我功力不够,听你这

样讲,我就安心了。那么,还是再把这个鼓好好珍藏起来算

了。”

 

少奶奶笑著说毕,硬是包给我一个十圆大钞的红包。那之后

不久,我就患上脊髓病不能再工作了,那个少奶奶也没再来

请我做其他手工。

 

不过,这件事我老是记挂在心上,所以我每回到九段拜访老

师傅时,都会不动声色地向老师傅家的门生们探听鹤原家的

动静,结果是这样的……

 

鹤原子爵这个人,听说是那种爱自夸门第高贵却胸襟狭小的

人,因为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到三十岁时仍孓身一

人,不过二十九岁那一年年底,到大阪办事时,大概是中了

世人所说的魔,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一见钟情的,竟迷恋上现

在这个少奶奶,最后还将少奶奶带进家门。由于少奶奶来历

不明,所有亲属们都跟他断绝了关系,最后在京都待不下

了,才搬到东京中野来的。

 

光是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少奶奶,名字好像是

叫鹤子……搬到东京来以后开始学手鼓,没学多久,就趁著

子爵不在家时,找出那个妖鼓试著打起来,专任女仆慌忙阻

止也没用。子爵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听说曾狠狠叱责了少奶

奶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引起的,子爵不久就发疯

了,被幽禁在房里。那以后,鹤子夫人卖掉中野的宅院,在

麻布笄町盖了一栋病房兼居家的小房子,一边看顾病人,一

边到九段老师傅的少爷那儿学鼓。子爵逐渐骨瘦如柴,最后

在今年春天过世了。

 

子爵过世以后,鹤原未亡人带来一个自称是外甥子的年轻男

子,想让他继承家业,这个举动让鹤原家的亲属大发雷霆,

叫嚣著要申诉朝廷,请求朝廷删除华族(译注:1869年明治

政府颁给原为公卿、诸侯身份者的族称,1884年订定华族

令,封华族为公、侯、伯、子、男爵五个阶级,是拥有特权

的贵族身份,1947年被废止)名单上的鹤原未亡人的名字。

不仅是这样而已,那个年轻寡妇鹤子,风声很不好……反

正,鹤原家等于是断了后了。

 

我虽然不向别人提这件事,不过我认为那一定是妖鼓的造

孽。所以我最近终于下定一个决心。你是我的儿子,当然懂

得该怎样打鼓。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打鼓的。

 

不过我要先跟你说,你今后即使忘了我讲的话,也得记住这

点,千万千万不要学打鼓。这不是我讲究迷信,而是你学会

打鼓后,自然而然会想追寻更好的鼓。追寻到最后,一定会

被那个妖鼓所迷。因为那个妖鼓,正是涵容了所有制鼓奥秘

的代表作……

 

一旦被妖鼓所迷,你就完了。因为只要听过那鼓声,没有人

能保持理智或精神正常的,不是发疯就是变成怪人。

你得好好读书,将来走商人或公务员的路,然后离开东京远

远的。绝对不能接近鹤原家一步。

我最近老是惦念著这件事,打算哪天抽空到九段向老师傅好

好交待一下,不过你若不先记住这件事的话,跟老师傅讲了

也是没用的。

你懂了吗?可千万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

 

我当时只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一样,听完父亲这段话。而且那

时也没有想当鼓师的打算,所以只乖乖地点头应允。

父亲看起来很安心的样子。

 

********

 

那年秋天,父亲死后,九段的老师傅收养了我。不久,我就

被养得白白胖胖,每天精神饱满地到富士见町小学上学。有

关妖鼓的传说,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老师傅是个矮个子、黝黑、眼神乌亮的老爷爷。当时是六十

一岁,那年春天本来要办个花甲祝宴,没想到养子的少爷竟

离家出走,只好取消祝宴。

 

少爷名叫靖二郎。我虽然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的外表跟老

师傅正好相反,肥肥胖胖的,待人亲切又体贴,很会调整手

鼓的声色,每回在东京或大阪、京都有表演会时,当地的第

一流艺妓都会特地赶来捧场。离家出走时正好是二十岁,什

么东西都没带走,也没留下遗嘱,而且离家出走前也没有任

何明显的迹象,根本无从找他。我又听一个饶舌的女仆说,

一些性情急躁的门生,早就在为了继任者的事而明争暗斗。

 

「我看呢,继任者八成是你哦。」那个女仆又这样说。

 

不过,老师傅从未对我说过要我将来当个鼓师的事。他只是

不分青红皂白地溺爱著我而已。

只是,老师傅既是个鼓师名家,家中当然从早到晚都能听到

鼓声。每天听那个砰、砰、砰、砰声,听得都厌腻了还得

听,所以我虽是个小孩,听鼓声的耳朵却相当内行。起初认

为很够水准的鼓声,听著听著竟感觉很无趣。门生中成绩最

好的,我本来也认为他在众人之中是最会调整音色的一个,

鼓声不但圆滑,而且优美、高尚,但听在我耳中也只是感到

优美而已。难道这世上没有更高雅……像神佛一般静谧

的……或像幽灵的声音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声……我时常

这样耽于空想。

 

最后,我极度想听听老师傅的鼓声。

可是老师傅只在舞台上或外出教鼓时才会打鼓,在家时很难

得见他触碰鼓。再说我白天要上学,所以我到高林家以后,

有一阵子都无法听到老师傅的鼓声。只有一次,元旦过后门

生们第一次排练打鼓时,他好像按惯例打了鼓,可是那时我

凑巧帮客人外出办事,没听到。

 

********

 

眨眼间,我已十六岁了。那年春天,我捧著中学高等二年级

的毕业证书回九段时,一进门马上到后房二楼老师傅的房

间,让他看我的毕业证书。老师傅本来背对著我,用红笔不

知在写些什么,他回头对我笑说:

「嗯,很好很好。」

说完在茶托上放了一大堆水果乾递给我。老师傅原先在一旁

微笑著看我啃著水果乾,之后从壁龛旁纸门内拿出一只陈旧

的手鼓,迳自打起鼓来。

 

当我听到那叽叽叽剥剥剥的鼓声时,我被那高雅的音色感动

得肃然起敬。宛如在听温柔的母亲用文静的声音细细在对我

说些什么一般,满怀激动。

「怎么样?要不要学鼓?」

老师傅露出雪白的假牙笑著问我。

「要。请师傅教我。」

我当下就应允。那天以来,我就每天扛著廉价的练习鼓(译

注:上图即是练习鼓),学基础打法。

 

不过,我的鼓艺评价似乎不好。调门打不出来,间隔与节拍

也不像话,时常遭门生们叱责。

「成天光会吃饭,所以脑子也是饭桶。脸颊又像女仆们那样

红通通的……」

 

门生们时常聚在一起这样取笑我。可是我一点都不在

乎。……当不了鼓师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在老师傅过世之

前,能在他身边服侍他,等报完恩后,马上出家当和尚游走

全日本……我心里是打算这样做的,因此更加每天吃得饱饱

的,专心养精蓄锐。

 

那年就这样渡过了,第二年春末,众人总算对少爷死心,公

认他已不在人世,于是某天在老师傅的房间,召集了几个自

家人办了只有热茶与点心的法事。席上,有个头发斑白,像

是老师傅的亲戚的老头子说:

「还是早点再收养个儿子吧……」

话声刚毕,三、四个排坐在一旁的门生,不约而同地齐望向

我。老师傅环视著门生们,苦笑著回说:

「能继阿靖(少爷)之后的,大概没有吧。全是半斤八两

的……」

门生们听后,个个面红耳赤。

这时,我突然很想见少爷一面。……少爷一定还活在这世

上。而且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继续打著鼓。真想听听少爷的鼓

声……我呆呆望著老师傅身后那个佛龛内,被搁在明灯之间

闪闪发光的少爷的灵牌,照例做著白日梦。

 

冷不防,那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子又开口说:

「这个久弥怎么样呢?」

我胸中扑通跳了一下。

「不行啊,这孩子正是所谓的哑鼓……那种天性打不出调门

的。也许终生都打不出来。这种例子,自古至今还真罕见

啊。」老师傅边说边抚摸著我的头。

我听后也终于跟其他门生一样,面红耳赤。

「这孩子当得上鼓师吗?」

门生中资格最老的开口问。也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当他当上鼓师时,准是名手。」

老师傅沉稳地回答。众人听后都目瞪口呆。

 

********

 

当众人从后房阶梯依序离去后,老师傅取出特地为我准备好

的羊羹。再拿出长烟管,吸著烟丝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打出调门呢?你可以打出很好的音色的,却总

是贴上或剥掉调音纸让音色消失,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没有我喜欢的鼓嘛!每只鼓都响得太大声了。」

「唔……」老师傅好像有点不高兴,他往黑漆的天花板喷出

一口白烟。

 

「那你到底喜欢哪一种音色?」

「每只鼓都只会发出砰砰砰那种音色,我讨厌那个砰的ㄥ

声。我想要一个不会发出砰的ㄥ声……那种没有回音,只有

剥……剥……剥……能发出很静谧的音色的鼓。」

「……唔……那我的鼓呢?」

「我喜欢师傅的鼓……不过师傅的鼓是剥欧……剥欧……剥

欧。我认为不要发出后面那个ㄡ声比较好。」

老师傅又仰头向天花板喷烟,一直眨巴著双眼。

 

「师傅。」我有点得意忘形地接著说:「听说鹤原家有个很

著名的鼓,我能不能借出那个鼓打打看?」

「不行!」老师傅回瞪著我。

我从来没看过老师傅那样严厉的表情。赶忙垂下头,不敢作

声。

「不是说,只要拿出那个鼓,鹤原家就会发生不祥之事吗?

即使那只是个谣言,我们也不能做出别人家会发生灾难的

事。你听好!如果你找不到你喜欢的鼓,那你终生就别在舞

台上表演即行。」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老师傅这样严声斥责,吓得脸色发

青。不过,我并没有打心里折服。

反之,正从这天开始,「妖鼓」成为我憧憬的目标。

 

那以后不久,老师傅就决定让我继承高林家血统,并设宴公

布这个消息。门生们虽都不高兴,却也勉勉强强称呼我为少

爷。

可是,我却失望透顶。……难道还是得当个鼓师吗?难道我

这一生,都得过著每天讨好那些笨手笨脚的门生们的日子

吗?……光是这点,就够我烦的。

 

……你绝对不能辜负老师傅的大恩……这是父亲生前时常挂

在嘴上的叨念,我开始有点怨恨父亲这句话。同时也感到似

乎能理解少爷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原因了,我对少爷那份眷

恋,也不由自主地逐日加深。不过,想见少爷一面的愿望,

比想瞥一眼「妖鼓」的欲望,恐怕更是个无法实现的幻想。

 

当了少爷后,我依旧越吃越肥,也依旧每天砰咚砰咚打著

鼓。

然后,大正十一年……我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三月中旬有一天下午,老师傅叫我到房里,递给我一个用皱

绸四角巾包裹著的方形东西:

「把这个送到鹤原家去。」

听到鹤原家,我马上联想到那个「妖鼓」,情不自禁欢眉喜

眼地望著老师傅。老师傅也目不转睛地望著我一会儿,再眨

巴著双眼说:

「小心别让人知道。鹤原家在笄町的神道本局的斜对面。四

周围有枞树,是一栋没有门牌也没有名牌的房子。」

 

我戴著一顶鸭舌帽,身上穿著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脚上是

灯心绒布袜,再披上黑色长斗蓬,套上木屐,双手平捧著像

是点心类的包裹,步出高林家。

麻布笄町的神道本局内的樱花,在阴霾的上空白花花跃动

著。斜对面有栋被枞树丛笼罩著的阴森平房。高耸的水泥墙

上,丝柏制的玄关门上,都不见门牌或名牌,门灯的圆形毛

玻璃上也没有任何标明。我心想大概正是这家,渡过家前架

在沟川上不及两公尺宽的木桥。

 

拉开玄关的格子门叫人后,即有个穿著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

、骨瘦如柴,看上去比我年长一、二岁的书生,静悄悄地拉

开纸糊门,跪坐在玄关前行礼。他头发油亮地中分为二,脸

上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镜。

「请问这是不是鹤原家……我是九段的高林家的人……师傅

叫我送这个来……」

我递出用四角巾包裹著的点心盒。

书生接过后,瞄了我一眼,就在我眼前打开四角巾,取出一

个用奉书纸(译注:最高级的和纸,用来包装庆吊仪式的回

礼)包著的薄杉木板盒,奉书纸上系著黑色的礼品绳,上面

还有一张一寸宽的纸条,端正写著「妙音院高誉靖安居

士……七周年忌」。

 

我有点奇怪。原来这是少爷满七周年忌的回礼,我一直没察

觉就送过来了。可是少爷的葬仪只请了几个自己人草草了

事,一些外人门生都不知道此事,怎么老师傅特地这么做?

难道鹤原未亡人多管闲事送奠仪过来了?我呆呆地望著盒子

满头思绪,那个书生也拿著戒名(译注:僧侣为死者取的名

字,又名法号)纸张,脸色发青地反覆读著内容。看上去好

像怪怪的。

 

之后那个书生露出一个很奇特的笑容,望著我说:

「真是辛苦你了……要不要上来坐坐……现在家里只有我一

个人在……」

那声音很幽静,隐含著女人的魅力。我有点犹豫。一方面有

种千万不能上去的警觉,另一方面又感到非常想上去,就在

我伫立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时,那书生捧著盒子,站起身前

又迟疑地开口:

「……好不好……再说……我想请求你……一件小事……」

我终于下定决心脱了木屐。书生带我进入玄关旁一间没有壁

橱,看似原本是客厅的房内。进房一看,只见八席大的房间

到处是报纸、小说、杂志、柳条箱什么的,房间中央有个陶

制的大火炉,上面搁著一个铁瓶,那四周勉强有空位可坐。

书生推开搁了一地的茶具,从里房拿出座垫搁在我面前,自

我介绍说:

「我叫妻木,是鹤原的外甥子。」

 

我心中暗忖,原来传闻中所说的正是此人,于是重新向他行

个礼。这个妻木举动看似非常温柔,却在我面前把薄杉木板

盒一把拉过来,粗暴地拆掉礼品绳。我愣愣地望著他,只见

他又打开盒子,取出一个豆馅饼,抛进口里后才将盒子推向

我:

「要不要吃?」

 

我有点吃惊。不过稍后,我察觉妻木的嘴角溃烂得像豆腐般

时,才恍然大悟。这个妻木,一定是有甜瘾,终日时常这样

滥吃甜的东西,把胃搞坏了。而且大概是想把我也牵扯进

去,才特地请我进房的。他刚刚说的请求一定也是这个意

思,想到此,我突然感到跟这个青年之间彷佛已没有隔膜,

就不客气地伸出手拿豆馅饼。

 

然而这个妻木的粗暴吃相,真教我看得目瞪口呆。最初的四

、五个饼,像在跟我比赛一般,争先恐后抢著吃,后来竟成

了我还只吃了三个时,他已狼吞虎咽了四、五个。眨眼间,

就吃掉大半箱的豆馅饼。

我终于认输,停下来喝了一杯茶。妻木又吃了两个后,才从

身后的一堆书籍之间抽出一张旧报纸,把盒子里剩下的二十

多个豆馅饼,倒在报纸中,再卷起报纸包起来,藏到书籍堆

最里头。之后,再拿起木盒子用力压成碎条,再将戒名与木

碎条包在奉书纸中,最后用礼品绳捆绑成一团。

 

「对不起……」妻木将那捆木条放在我面前:「请你在归途

时,帮我把这个丢掉好不好?」

妻木看我微笑著收下木条,脸上洋溢著小孩般的欢欣。接著

再用很客气的语调说:

「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你能不能不要向贵府的师傅报告

这件事?」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好,好,别担心,我还想请你不要向我师傅提起这件事

呢。」

「谢谢,谢谢,我死后也不会忘掉你这个大恩的。」

妻木一边说,一边又突然双手伏地,把头贴在榻榻米上。

那个样子既过份谦恭又有点小题大做,我不禁又感到很不自

在。听说鹤原子爵是发疯而死,这个青年看起来也怪怪的。

或许,这个青年也受到「妖鼓」的诅咒了。

 

当我这样想著时,胸中同时也萌生一股非常想看「妖鼓」一

眼的欲望。而且又觉得现在正是目睹「妖鼓」的千载难逢之

机。

 

「如果向这个人拜托,也许他会拿出来让我看一眼。现在正

是好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再说,以后也不知道哪时

才能再来拜访鹤原家。」

 

我心中这样盘算著,可是又同时感到很恐惧也有点内咎,正

在打不定主意时,抬脸望向妻木。凑巧他也正透过墨镜目不

转睛地在望著我。然后,嘴角无缘无故地浮出一个微笑。我

被他的笑容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听说这个家里有个妖鼓……」

妻木的笑容霍地消失了。我鼓起勇气再说: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偷偷让我瞧一眼那个妖鼓……」

「……」

 

妻木无言地凝视著我一会儿,最后再以比先前更幽静的语调

说:

「不要看比较好。那个鼓跟本不好玩……因为那个鼓有个传

说,所以有些喜爱鼓的人就想看看……」

「是吗?」我失望地回答。心中想,像你这种嫩书生怎么懂

得妖鼓的价值……可是妻木又以安慰的口气,并煞有介事地

说:

「那个传说只是个迷信。那个鼓的第一代主人叫绫姬,所以

大家才联想到谣曲中的那首“绫鼓”和能乐中的“妖面”,

搞在一起捏造了那个传说而已。其实那只是个无根无据的谣

言而已。」

 

「不过我听说那不是谣言。」

「是谣言。那个鼓是往昔一个身份很高的公主,在轿嫁时一

起带去的嫁妆,那只是个装饰品。因为打不出鼓声,所以大

家才感到很奇异就造谣出那种……」

我听到这里,沉稳地微笑著制止妻木继续讲下去。

「等一下……我知道这个说法。那是鹤原家夫人被一个制鼓

手艺工骗的。那个手艺工是为了鹤原家著想,才这样骗夫人

的。他说过,那个鼓其实是个很珍贵的鼓……」

 

我还未说完,妻木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怕,吓得我只能闭

口。他双眉倒竖著,而且颤动不已。嘴巴松弛地张开著,里

头那还黏著豆馅的舌头,也无力地下垂著。

我像被泼了一桶冷水,浑身寒毛凛凛。不行。这个青年果然

不正常。而且一定是被妖鼓诅咒的那种不正常。我怎么脱口

说出那种重大的机密呢……我一边暗叫不妙,一边望著他。

 

不过,妻木的变化只持续了一会儿,他很快就恢复原先那种

冷淡、苍白、稳静的表情,同时从鼻孔发出一口很长的、打

著哆唆的叹气。接著紧闭著双眼与嘴唇,抱著胳膊,陷入沉

思中。一阵子过后,才睁开眼,语音清淅地说:

「好,就让你看看。」

「真的?真要给我看?」我不禁坐正了姿势。

「不过,今天不行。」

「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好的……什么都可以问。」

「你是不是本来姓音丸?」

 

我忘了当时听到这句话后,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我只记

得,我睁大著双眼直直望著妻木,彷佛要将他望穿一样,好

不容易才微微点了个头。再结结巴巴地问:

「……你……怎么……」

妻木深深首肯著,再无精打采地说:

「没办法,我就老实说了。这是我从你们家少爷那儿听来

的,我本来是向你们家少爷学鼓的……」

我不由得咽下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等著妻木的下言。

 

「……少爷是从我舅母那儿听到有关这个鼓的事。舅母问少

爷说,有个鼓工艺人向她说,这个鼓只是个装饰鼓,不会发

出声音,是真的假的。少爷回她说,这个得打打看才知道,

改天让他看看……这是七年前的事,也正是在今天发生

的……少爷特地亲自造访这个家,而且打了那个鼓。打过

后,他虽然离开了这里,却好像就没回九段自己的家了。」

 

「少爷还活在这世上吗?」

我追问著。妻木无语地点点头。再幽幽地说:

「……他被这个鼓诅咒了……现在活得跟僵尸一样……他深

深羞愧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不想见任何熟人……躲在

一个没人能遇见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曾经见过少爷……他向我说完这件事后就走了。他

又说,继他之后的,会是个姓音丸的孩子……」

我不由得面红耳赤。没想到连少爷也于事前就预料到我会继

他之后,这不是很可怕……

 

同时,我感到眼前这个叫妻木的书生,突然变成一个很伟大

的人一般。因为少爷既然肯向他说出这种秘密,那他的鼓艺

一定相当出类拔萃。我真想当场向他行个表示尊敬的深礼,

但还是先恭恭敬敬地问:

「那以后呢……听了少爷的话以后呢……」

妻木好像也受我感染,脸色有点通红,却比原先更兴致勃勃

地说起:

 

「我听了后感到很气愤。只不过是一只手鼓,怎能发出葬送

人一生的音色呢?世上怎能有这种事?鼓本来就是因著打鼓

人的心境而发出各种音色的,鼓音不可能有力量去任意驾驭

人心的。所以我非常想打打那个鼓。我不是想打出那种会诅

咒人的音色,而是想打出一般明朗轻快的音色,替少爷报报

仇。这个时候,凑巧舅母叫我搬进来跟她同居。这正中我下

怀,所以我中止学鼓搬进了这个家。」

 

「……那……你打了那个鼓没有?」

我满怀欣喜地问。不过,妻木却一反常态地冷静笑著,不回

我话。我心焦气躁地再问:

「那个鼓,有著什么外形?」

妻木还是那副令人猜不透的表情,最后才自暴自弃地无力

说:

「我还没看过那个鼓。」

「啊……还没?」我呆愣住了。

「是的。舅母把鼓藏起来,不让我看。」

「为什么呢?」我失望又愤慨地问。妻木有点过意不去地

回:

「舅母自从听过少爷打出的那个妖鼓音色后,也想打出同样

的音色,然后等她能打出鼓声时,打算带著那个鼓到高林家

那些妇人门生面前去炫耀一下。所以,她也自那时起就没到

高林家学鼓了。」

 

「那,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你看呢?」我紧跟著问。

妻木遭到我热心的接连不断的问题,有点招架不住,苦笑著

说: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偷那个鼓的吧。」

「那,你知道她把鼓藏在哪里吗?」

我的问题逐渐唐突失礼,所以妻木的回答也更招架不住。

「……舅母每天都会出门,我每次都利用她不在家时搜寻那

个鼓,可是都找不到。」

「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带著那个鼓?」

「不,绝不是……」

「那你舅母……尊夫人都在什么时候打那个鼓的?」

 

这个问题似乎令妻木大吃一惊,他看起来有点害羞的样子,

接著才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

「我因为每晚都患失眠,睡前一定会服安眠药。这个安眠药

是我舅母为我调配的,舅母每次都会看我睡著后,才回房去

睡,她好像都利用睡前的空档打鼓的。」

「哦……你半夜都从未醒过来吗?」

「是的,从来没有……因为舅母逐渐增加安眠药的药量……

不过她说,总有一天安眠药一定会失效的,她就在等这一天

的来临。算算,到今年为止都已七年了。」

妻木说完,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七年……」我口中重覆念著,手贴在额头上,因为这个家

中所充满的不可思议的气氛……可疑……令人毛骨悚然

的……种种无以形容的东西同时向我袭来,在我脑中风车般

开始旋转。不仅是这个家整体被「妖鼓」诅咒了,我感到我

好像也正在被诅咒一般……

 

话说回来,这个青年的毅力真是超乎常人。备尝了这种苦

头,竟还能忍受七年,这又是何等惊人的执著啊。而为了独

占妖鼓竟如此虐待这个青年的鹤原夫人,又是何等残忍

啊……另外,藉由这些事间接判明的妖鼓之魅力……这些彷

佛都不是现世所发生的事实,想到此,我感到颈子汗毛直

竖。

 

不过,我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问:

「那你真是不知道那个鼓被藏在哪里了?」

「不知道。知道的话早就带著鼓逃离这个家了。」

妻木冷笑著。我为我这个愚蠢的问题羞得满脸通红。

「你跟我来。我带你参观这个家。这样你就能理解我舅母到

底是什么性子的人。再说,换成第三者的眼光来看的话,或

许能找出那个鼓到底被藏在什么地方。」

妻木边说边站起身。对那个鼓,我虽然已几乎死心了,却也

满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跟在妻木身后走出房。

 

********

 

房外,左手边是玄关,以及一间好像曾用来搁放人力车的水

泥房。妻木拐向右边,带我进了厨房。

那是个有电气也有瓦斯的新式厨房,脚下一尘不染的木板,

被擦洗得闪闪发光。从壁橱到炉灶底下,以及对面的盥洗室

的上下壁橱、仓房里的木炭稻草包与咸菜桶之间、浴室与厨

房间的厚墙壁、女仆房里空荡荡的壁橱、悬挂在天花板上的

灯笼箱等等,妻木都以熟练的动作一一打开给我看,却都没

有可疑之处。

 

「这个家没有女仆吗?」我问。

「没有……大家都逃走了。因为舅母很罗唆……」

「那厨房的事是你舅母在包办吗?」

「不是,是我。」

「你……」

「我做菜的手艺比打鼓好多了。家中的清扫都是我在做的。

你看。」

妻木摊开他的双手。果然如他所说,手掌相当粗糙。

 

正当我呆呆望著妻木的手时,妻木又按著我的肩将我推出厨

房。走廊右边全是玻璃窗拉门,窗外是日式庭园,妻木打开

左边一间有门把的白色西式房门,领先进房,我随后也跟进

去。

 

起初因为房里五彩缤纷,我看不出是什么房间,后来才知道

是化妆室。地板上铺著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的橡皮毡,另一半

是华丽的地毯。窗上挂著深绿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上与门

后都嵌有大镜子,房里的家具看起来好像无止无尽地并列

著……西式的白色浴槽、嵌有金色金属零件的黑木化妆台、

和服架、毛巾架、类似牙医手术房里曾看过的玻璃橱柜、橱

柜里各式各样的化妆工具与看似药剂的东西、房间一隅的电

气火炉、对面窗旁的大型长椅子、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雕花玻

璃灯罩……

 

妻木进房后,首先从化妆台底下开始找起。不过,那时我心

中所想的并不是找鼓之事,而是想像著那个应该已徐娘半老

的鹤原未亡人,不知持何种心态,在这个即使端坐著一个女

明星也不足为奇的房间化妆。望著房里的摆设,我只能目瞪

口呆。

「这个房间也没有可疑的地方。」

妻木瞟著我露出一个微笑,关上门。接下来妻木经过另一间

蓝色的西式房门,直接到走廊尽头一间日式房前,伸手欲打

开纸糊门。

「这个房间……」我停下来指著蓝色房门。

「那个房间没有问题。水泥地上正中央摆著一张铁床而已。

没什么可疑之处。」

妻木回答,口调听起来很厌恶的样子。

 

「是吗……」

我边回边无意识地俯身从钥匙孔窥看房里内部。

首先看到的是平坦的蓝黑色灰泥地与白色陈旧的土墙,左方

似乎有个小窗子,房内看起来阴郁又荒凉,宛如贫困医院里

的手术房。这间房跟邻房那间化妆室比起,真令人难以相信

会是同一个家中的房间。

「我每晚都在那个房间睡。很像监狱吧。」

妻木似乎在一旁冷笑著,这时我又看到一样奇异的东西。那

是挂在正面墙上一根短皮鞭,我起初以为那是墙上的污痕。

 

「我舅父就是死在那个房间的。」

身后传来妻木的声音,我不禁打个寒颤往后退。同时看到妻

木那一脸苍白的笑容时,竟感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似的。当

然也没勇气问他墙上那根短皮鞭的事。

「到这里来吧。我舅母好像都在这个房间打鼓的。」

我松了一口气,跨进尽头的榻榻米房……心中暗忖,原来这

个家只有这么几间房……

 

踏上尽头房间内崭新的榻榻米时,我感到一直绷紧的心情立

即松弛下来。

青绿的八席大榻榻米房,正面有个赏月窗,看来窗外或许种

有梅花什么的。

窗底下有张桌脚很细的黑漆矮桌,桌前,整齐地并列著葱绿

色的座垫与纤细的桐木火炉。左边桐木衣橱上,有两个大小

不一的书架,另有一个大玻璃箱,里面摆饰著一个身穿华丽

长袖和服的短发娃娃。

 

右边离矮桌不远之处,有个摆置著茶具的碗橱,还有个洗茶

具的给水池;嵌在壁上的水龙头底下,有束用白线将油菜子

与紫云英系成一捆的花束。给水池右边是四尺长的壁龛与同

等长的多宝格式橱架,壁龛壁上垂挂著一幅中国美人图挂

轴,挂轴前摆著一个水晶香炉;橱架上搁著一本看似画帖的

册子,另有四个排列整齐的鼓箱。橱架上下另有两个小壁

橱,左边是十二尺大的壁橱,壁橱纸门上的贴布是芭蕉纤维

布,上面镶嵌著雅致的银色拉手。房间天花板中央悬吊著黑

边缘、黄丝绸的灯罩……这一切摆设,看起来都极为高尚、

典雅。

 

我情不自禁叹出一口气。

「这就是我舅母的房间。」

妻木边说边随手拉开左边壁橱的纸门,苍白的双手不停抛出

里面的东西……皱绸盖被、缎子铺被、麻布床单、艳丽的睡

袍、两端有很漂亮的红饰穗的麦谷枕头、白底水墨画蚊

帐……

「哦……够了……」

我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伸手制止。但妻木不听,收拾好抛出

来的寝具后,又打开另一面纸门,拉出里头一层层衣橱架

子。

 

「行了,我懂了。既然你已经找过一次,妖鼓一定不在这儿

吧。」

「是吗……那看看衣橱吧……」

「不用了……真的,不用再找了。」

「那么,给你看一下鼓吧。」

妻木逐次拿下右边多宝格式橱架上的四个鼓箱。我一一接过

箱子,搁在房间中央。

当妻木从箱子取出四只鼓并排在我面前时,我不禁心花怒

放。因为我觉得「妖鼓」或许藏在这四只鼓之中。

 

我想,只要对鼓艺懂得一点皮毛的人,应该都知道鼓身与鼓

皮的关系宛若夫妻,原本各不相关,鼓皮有鼓皮的性子,鼓

身有鼓身的性子。这两个性子合二为一,才能打出一个音色

出来,因此即使双方都是名器的鼓身与鼓皮,性子不合的

话,仍是无法打出音色来的。特意贴上调音皮勉强凑合双方

的性子的话,则会发出完全两样的音色,所以眼前既有四只

鼓身与鼓皮,不管其能不能发出声音,总计应有十六种音色

才对。也许鹤原未亡人深知这点,平日练习时都常将鼓身与

鼓皮互相换来换去……

 

不过,不一会儿我就知道我的猜想过于肤浅。妻木坐到我面

前后,随即这样说明:

「我曾经将这四只鼓的鼓身与鼓皮换来换去,可是都不合,

最后才知道保持原状最好。」

「这四只鼓都是本来的鼓身与鼓皮?」

「是的。」

「四只都会响吗?」

「会。四只都是我舅母引以为傲的鼓。你看,鼓身的模样也

是春樱、夏浪、秋枫、冬雪。在各个季节分别打这四只鼓

时,音色特别好。你打打看。」

「你舅母不会突然回来吗?」

「放心,现在才三点,她都五、六点时才会回来。」

「那么,我就失礼了。」我行个礼,脱下外挂。妻木也坐正

了身子。

 

我先拿起身边那只刻有松树白雪模样的鼓,依次试打下去。

因为我一反在九段练鼓时的常态,很认真地打出调子,妻木

也纹风不动地听著我的鼓艺。

「这些鼓都很不错。」

我衷心赞赏著鼓,继续打完秋鼓与夏鼓,最后拿起春樱模样

的鼓时,不知为何,胸中竟怦怦地跳。其他鼓的鼓身,漆色

都非常陈旧,只有这个春鼓却像是重漆的。我暗忖,或许是

这只鼓本来的泥金画与季节不合,才请人重新漆上春樱的模

样。那么,这只鼓原来的模样,是不是「万宝纹」?

 

未打鼓之前,我先问妻木:

「这只鼓是什么时候就有的?」

「我不太清楚。」

「我能不能看一下鼓身?」

「可以。」妻木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松开陈旧泛黄的调音绳,拆开鼓身,瞧了一眼鼓囊内侧,

大吃一惊,喘不过气来。

鼓囊内侧,久能式特有的梅雨模样刨子纹清晰可见,而刨子

纹上,正显露出跟蛇鳞一模一样的刺人眼目的血槠斜木纹

理。我双手彷佛抓住一条真正的蟒蛇一般,抖颤不已,结果

鼓身自我手中掉落。鼓身从我膝上滚落到榻榻米,再滚到坐

在身旁的妻木前,砰一声敲到妻木的膝盖。

 

「啊、哈、哈、哈、哈、哈!」

妻木突然大声笑出。他好像忍受不住接踵而来的笑意,手贴

在肚子上,扭曲著身子大笑不已,最后竟躺在榻榻米上打滚

著,像个歇斯底里的病患般笑个不停。

「啊、哈、哈、哈、哈!你终于上当了!嘻、嘻、呵、呵、

哈、哈、哈!呵、呵、呵!」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根咯咯作响。我不知道到底是恐惧还是

可怕,或是气愤使然,只一直凝视著妻木的墨镜发抖,待笑

声逐渐减弱后,我的心境也不可思议地竟跟著镇定下来。只

感到头发好像一根根倒竖起来。

 

妻木边擦眼泪边逐渐止住笑声。

「啊……真是好笑极了。太好玩了。呵……呵……对不起

啊,音丸……喔,不对,是高林,刚刚是我骗你的。我是想

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这只鼓的传说。刚刚我带你到处找这只

鼓,所以你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也万万没想到这儿有

这只鼓是吧……呵……呵……安眠药的事,都是骗你的。老

实说,我每天晚上都跟我舅母在打这只鼓……」

我听后目瞪口呆。茫然望著妻木的脸。

「这样讲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实在是个很老实的人。而且

也非常清楚这只鼓的传说……」

「那又怎样?」

 

我突然怒火中烧。人家这么认真在探听妖鼓的下落,他竟当

一场笑话看……。岂知妻木一边擦拭镜片后的眼泪,一边坐

正身子,这回以很认真的态度正式赔罪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是想尽可能不让你找到

这个鼓,让你死心,让你远离这个鼓的诅咒。所以才在你没

有任何疑念之下让你接触这个鼓。可是,我的打算完全落空

了。既然你连这个鼓身的木纹理都一清二楚的话,我想,你

一定是听闻了你父亲的遗嘱来的。你是不是想得到这个鼓,

再将它打坏?」

 

这番话,对我说来真是晴天霹雳……我感到头晕目眩……一

忽儿又感到两腋下冷汗直流,接著手足无力,双肩一垂,两

手支撑在榻榻米上。

「刚刚我一直隐瞒著……」妻木摘下墨镜,嘶哑地说:「

我……就是七年前离家出走的高林……靖二郎……」

「啊!少爷……」

「……」

不知何时,我们俩彼此用力握紧著对方的手。比起实际年龄

来,少爷看起来苍老许多,他那双看似近视眼的眼眸,两串

泪珠簌簌掉落。

「少爷,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的……」

我哭倒在少爷膝上。此时,我深深感到那种因身边没有任何

一个骨肉而积存在心底的寂寞,那些迄今为止无以形容的悲

哀,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我的心头。

 

少爷将他的双手贴在我的背上,好像也陪我哭了一阵子,然

后断断续续地说:

「你来得好……我很想这样说……可是……我……自从

你……被高林家收养后……就一直很担心。担心你……有天

会找到这儿来……」

我想起父亲的遗嘱。……当你学会打鼓后,自然而然会想追

寻更好的鼓。追寻到最后,一定会被那个妖鼓所迷。……这

句话,让我实际体会到命运这个东西果真无可抵拒。不过,

在我这么想的同时,竟然又觉得滚落在我跟少爷膝前的那个

妖鼓鼓身,只不过是一块常见的木头而已。事后回忆起来,

才感到这种心境实在很不可思议。

 

过一会儿,少爷自膝上轻轻扶起我,再度仔细瞧著我的脸。

「你现在总算知道一切了吧?」

「知道了……不过有一点……」我擦拭著眼泪:「少爷……

你为什么不带著这只鼓回高林家呢?」

少爷的眉间浮出一股不可言状的心痛神色。

「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我正襟危坐地回答。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等你下次来时,我再让你不言自明吧。另外,我会

让你堂皇明正地拥有这只鼓。」

「什么……让我拥有……」

「对。那时,你得亲手捣毁这只鼓,别再让它作祟人间。就

如你祖先代代传下来的遗嘱那般……」

「我亲手……」

「是的。不论在精神上或肉体上,我都已沦落成残兵败将

了。因为受了这只鼓的诅咒……消瘦得这个样子……我无力

破坏这只鼓。」

少爷一边说一边望著已昏暗下来的窗外,最后喃喃自语地

说:

「可能快要回来了,鹤原家的寡妇……」

 

********

 

我垂头丧气地跨出鹤原家大门。

有生以来,我从未经历过像今天这样脑袋被搅拌成一团糟的

日子。更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竟会有这种家存在著。今天

的经历都很怪异,像是梦中情景一样,可是每件事却都比梦

中情景更令人毛骨悚然,也更恐布;更欢欣,又更悲哀。

 

背弃恩义,舍弃名声,狼吞虎咽著自己的忌辰回礼点心的少

爷……将少爷软禁在自己家中,向外伪称是外甥,视少爷如

女佣般任意驱使的鹤原子爵夫人……以及那间华丽的化妆室

、那间阴郁的病房、皮鞭、「妖鼓」……这是个何等谜样的

世界啊!这是个何等莫名其妙的家庭啊!虽然都是我亲眼目

睹的事实,却又是那般令人难以置信……

 

想著想著,我突然察觉怀中有点鼓胀。低头一看,胸口正露

出刚刚在玄关前告辞之际,少爷塞给我的那捆点心盒碎木

条。我掏出怀中的碎木条,正思忖著不知该丢弃在何处时,

头一抬,才发现差点与一个低著头迎面而来的妇人相撞,心

一惊,赶忙止步。

对方也止步抬起头。

那是个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左右,肌肤白晰,风度高雅的

妇人。头发挽成大大一个时髦的发型。身上穿著黑色的和服

礼服,白色的外挂,类似舞台上演戏剧的女人,打扮得很艳

丽。她手中好像捧著什么东西,但我当时没注意到。

 

我记得,这时我只无意识地向她欠个身。那个妇人也文雅地

回我一个礼,然后两人擦身而过。此时,一阵淡雅的芳香,

拂过我的脸颊,不露痕迹地渗入我的心胸深处。

我压抑著想回头再望她一眼的渴望,直往前行,走得额头冒

出汗珠来。好不容易才走至笄桥桥畔时,左手方的坡道上冷

不防冲过来一辆人力车与我擦身而过。我顺势回头望了一

眼。

岂知,竟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捧著一个紫色的四角巾包袱,

伫立在鹤原家前的木桥上。白晰的脸庞,正望向我。

我逃窜般地赶紧拐进小巷里。

 

********

 

音丸久弥:

 

请原谅我前些天照顾不周。

 

因为受到那个鼓的魔力所蛊惑,我身心俱已腐败,结果沦为

你日前目睹的那般有气无力的废人。不过,我想,你一定还

信任著在我那腐败驱体的核心,仍残留有一丁点还未完全烂

掉的东西吧。我也深信你会如此想,才提笔写下这封信。

 

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请你在二十六日下午五点整,再度光临

鹤原家?若是当天你不方便,二十六日以后哪一天都行,请

你定一个日期。时间最好仍是下午五点整。

 

等你再度光临时,我可以保证妖鼓可成为你的所有物。另

外,你也可以通晓其他你仍不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当然跟音

丸家与鹤原家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重大关系有关,对你来说,

也一定是个非常出乎意料之外,且极为不可思议的事实。

 

只是,当天你来时,有一件事想事先劳烦你一下。你可能会

感到不解,但是请你务必依照请求去做。

离二十六日还有十天左右,在这十天内,请你去做一套新衣

服。当天来时,请你尽量打扮得像个鼓师掌门人的少爷模

样,全身上下尽量穿著上等的外出服装来。而且,这事绝不

能让其他人发现。等你来之后,自然会知道原因。信里附有

一张东洋银行的一千圆支票。支票虽是鹤原未亡人的名义,

但却是我的存款的一部份。我很感谢你肯继我之后,这张支

票也兼带著我对你的谢意与祝贺,款额不多,请你收下。至

于我们的身世境遇,请如往昔一般,一切保密。即使到鹤原

家来以后,也是一样。

 

妖鼓在这百年以来所造下的孽障,能否藉由你来断绝,全会

在二十六日那天知晓。而七年间一步从未踏出这个家门的

我,能否得到解放,也会在当天得到答案。我等待著你的救

援之手。

 

三月十七日

 

高林靖二郎

 

********

 

我将这封信撕成碎片,自车厢内丢到窗外。汽车刚好驶过芝

公园,正拐向赤羽桥桥畔右方。

眼前的玻璃板上,摇摇晃晃地映照出我的容姿。

这天,我身上的穿戴是胸前绣有家徽的青色厚底和服,白色

的博多腰带(译注:福冈县博多原产的丝绸纺织品,以腰带

著名),带有黄色光泽的宽裤裙(译注:和服上另穿戴的正

式礼服),近乎紫色的外挂,白色的布袜与毛毡草屐,质料

高级的藏青呢绒斗蓬与饰有白色缎带的藏青呢帽,这一身荒

缪透顶的娘娘腔服装,是三越吴服店掌柜的帮我挑选的。不

过说来也真奇怪,穿在我身上竟相当调合,看起来挺有技艺

掌门人少爷的味道。若是平常,我一定大笑不已,不过此时

根本笑不出来。

 

我双手贴在这几天因心事重重而面色憔悴的脸颊,将脸凑近

司机身后的玻璃板观看著。头发刚理过,下巴也刚刮过,我

却感到好像于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两岁般。嫩红的双颊,也不

再如昔。

 

汽车抵达鹤原家后,少爷……哦,不是,是妻木,与上回一

样穿著藏青白碎花和服,只是这回没戴墨镜,出来跪坐在玄

关前行礼迎接来客。他伸出看来正在厨房洗刷东西而通红的

双手,接过司机帮我送进来的旧服装的包裹,悄悄地收藏进

玄关旁的书生房里。之后再接过我带来的点心盒包装,作假

似地深深行了一个礼,才起身带路。我感到我好像被诈骗了

或被当成幌子在进行什么一般,呆呆跟在他身后踏上抹擦得

光亮净洁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榻榻米房内,薰满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香木味

道,而且很暖和。不过,房内不见未亡人的身姿,我不禁松

了一口气,随意坐了下来。

房里的气氛好像整个都变了,只是事后仔细回想起来,才发

觉没有改变。可能是房间中央那个垂挂在天花板上的黄丝绸

灯罩,被换成华丽的紫色灯罩之因吧。榻榻米中央铺有两个

铁青色的座垫,另有个带泥金画的圆桐木火炉,壁龛上挂著

一幅白孔雀的挂轴,挂轴前摆著一盆白色的大牡丹鲜花,我

身后还有个烧得热烘烘的圆青铜电气火炉。

 

妻木一声不响地进房,垂著眼睑不给我任何眼色地献上茶。

我也恭恭敬敬地回他一个礼。我感到我好像是一个罪人,正

在等待法官出庭审判。

妻木出房后,我迫不及待地望向裸露在多宝格式橱架上的四

只鼓。因为我突然觉得那正是今晚将处我予死刑的道

具。……四只鼓在世间、在世间。恋情也在世间。仇恨也在

世间。……我脑中浮起谣曲中的歌词,欲使心绪宁静下来。

 

过一会儿,身后的纸门被无声无息地拉开,好像是鹤原未亡

人进房来了。

为了不想再度被迷惑,我努力镇定著心绪,尽量以稳静的姿

势滑下座垫。

「哦……请随意……」未亡人以清脆典雅的声音颔首招呼,

再坐到我正面,合著略微红润的十指贴在榻榻米上正式迎

客。

我的决心在那一瞬间即崩垮了。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就叩拜

在榻榻米上,正当我彷佛能听闻到与平日完全两样,逐渐高

涨的胸口的悸动时,一阵无可言喻的温馨芳香已笼罩住我的

全身。

 

「初次见面……欢迎……刚刚……早就听闻……」

我精神恍惚地听著接二连三飘在耳畔的招呼词,感到心绪逐

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当我听到「哦,请你……因为……那

个……」这些话时,我已可以抬起脸来。那时,是我第一次

正眼瞧见鹤原未亡人的容姿。

 

油亮的椭圆发髻。细长清秀的凤眼。微微丰润的双颊。圆下

巴下是修长的颈子,肤色白晰得近乎透明……身上是淡蓝色

的和服与同色的外挂,腰带是黑色的,看上去像是一具没有

生命的人偶,高贵又艳丽。

 

这和我这些日子以来所憧憬的容姿大不相同,我精神恍惚地

呆愣了一会儿。甚至忘了自己来拜访这位妇人的目的。

未亡人又轻声地继续著先前的招呼:

「所以我才斥责了外甥,为什么让少爷回去……少爷既是音

丸家血统的后代,又有心想看那只鼓,这不正是个好时

机……」

 

原来未亡人还不知道我已看过那只鼓了……我抬起眼望著

她。但仍摄服于她那细长双眉与清澈黑眸的高贵气质,不禁

又垂下眼睑。

「……为什么不让少爷看那只鼓?对我们来说,少爷亲自光

临不是很幸运的事吗?这些年来我们两人每天打著那只鼓,

却都从未听过那所谓的静谧的、诅咒的鼓声。如果有人鼓艺

高得能将那鼓打出本来的音色,我随时都愿意献上那只

鼓……」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抬起脸。没想到这回竟是未亡人孤寂地

垂下眼睑。

 

「……外甥听我这样说后,说要写信给少爷,请少爷再度光

临这个家。我说怎能如此再三劳烦少爷,他却说少爷一定肯

再来的,因为少爷还没亲自打过那只鼓……呵呵……我外甥

实在是很不礼貌……」

未亡人脸红地望著我。我也感到突然面红耳赤起来,只能苦

笑著……因为我觉得未亡人下一句可能会说,豆馅饼的事我

也知道了……

 

「不过我另有打算,所以才让外甥写下那封信寄给少爷……

请原谅我们的……」未亡人再度行个深礼。

「不,不客气……」

我好不容易才开了口,说完马上慌忙从袖口内掏出手帕擦著

脸。这时,天花板上的电灯突然发出紫色的亮光。

 

「有吩咐吗……」妻木跪坐在房外。原来是未亡人不知于何

时按下了呼铃。

「你事情做完没?」未亡人边说边直直望向妻木。在那瞬

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未亡人的双眸,闪著一道与其说是冰

冷,不如说是残忍的光芒。我全身的神经立即绷得紧紧的。

因为在这一刻,我首次目睹曾听说过的“美人的狠劲”的真

相,且那狠劲又只在瞬间中闪现在我的眼帘。同时,也瞧见

被那“艳丽的狠劲”支配成奴隶般的妻木……少爷看起来是

那么地瘦骨嶙峋,那么地寒酸。

「是,都做完了……」妻木像个女人,在榻榻米上支起手

指。

「……那,你也进来吧。先向少爷行个礼……纸门关好……

再将那四只鼓拿到这儿来……」

 

妻木像个影子,按照吩咐将四只鼓并列在未亡人与我之间

后,正襟危坐地坐在一旁。

未亡人无言地环视了四只鼓,再凝视著其中之一……我感到

未亡人的双颊逐渐失去血色,连双唇也变得异常苍白。

我跟妻木均屏气缩肩地瞪大著双眼。

一种无以形容的阴森之气弥漫在房间中。

突然,只见未亡人的肩膀微微抖颤了一阵,接著用不知何时

已握在手中的丝绸手帕,轻轻按在眼上。

 

我吃了一惊。妻木显然也吓了一跳,眨巴了三、四下眼睑。

未亡人小声地抽抽搭搭了两三分钟,才从手帕中抬起脸露出

蓬乱的眉毛与睫毛。接著轻声咳了一下,以纤细的……却又

庄严的口调说:

「我一直在等待著这个时刻的到来。等待这个能切断我跟这

只鼓之间的孽缘的时刻到来。」

「孽缘……」我不禁顺口问:「这又怎么说……」

「我只要表明我的身份,我想少爷一定可以明白的。」

「你的身份……」

「是的……不过,我现在不想表明。也许少爷你会认为我的

要求有点过份,但是,这真的是个用我的性命也无法替换的

秘密。请你先从这四只鼓之中选出妖鼓,再打出传说中那种

音色出来,那时,我会向你说明到底是什么秘密……真是很

对不起,我现在只能这么说而已……」

 

未亡人的口调中含有女性特有的坚韧毅力……另一方,又深

藏著柔软的力量。比先前更紧张的深沉寂静,就这样荡漾在

我们三人之间。

过一会儿,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动般,毕恭毕敬地行

了一个深礼,再滑下座垫,脱掉外挂。当我不假思索地伸手

触及眼前那个春樱鼓时,眼角瞟见未亡人好像大吃一惊,不

停地抖颤著双唇。我怀著武士面临白刃比斗时的心境,将鼓

拿到面前,挺直身子作好架势。

 

「妖鼓」的鼓皮,因饱含静谧的春夜气息,以及房间内的暖

气,手指一触,即能同时感觉到鼓皮像个处女的肌肤,细嫩

柔软。我集中精神先在表皮与里皮呵气,再从容不迫地将鼓

搁在肩上开始打起来。……我将最后的精力集注在手掌

中……

 

起初,打出来的是低沉阴暗、缺乏馀韵的……就像黑黝的寺

庙森林中传出的猫头鹰啼声一般的音色。没有欢欣也没有悲

哀……仅有低沉的寂寥……剥……剥……。

不过,继续打下去后,鼓音逐渐与我的手指融合,渐渐沉稳

下来。我垂著眼睑,集中精神在双耳,屏气凝听著隐藏在鼓

音深处的某种东西。

 

剥……剥……的音色谷底中,彷佛传出若有若无的馀韵……

我感到全身的毛孔自然而然地紧缩起来。

先祖久能音丸,的确是个名不虚传的制鼓名手。但是,他在

完成这只鼓后,没察觉到这只鼓不但包含了他自认为的感

情,也吸收了他自认为的感情之外的情绪。

 

久能曾说过……我只是将我因失恋而变成活尸的感情融合在

这个鼓而已。只是让鼓音表现出我寂寥空虚的心情而已。毫

无怨恨她的心意……

 

可是,久能错了。

这个久能说是将他的感情融合在内的鼓,所发出的死神音

色……在那纤弱的……又阴郁的音色谷底中,残留著永劫不

消的恨之入骨的馀韵。也隐含著人的力量无法与之对抗的悲

哀与执著。大概连久能本身也没察觉到这一点吧。那是正在

飘坠至无间地狱,却永远无法抵达鬼门关的亡魂的悲叹……

旁徨在十八层地狱中,想浮出深渊却永远无法超度的幽灵的

哀嚎……这若不是情场败将的诅咒之声,又会是什么?这若

不是久能的遗恨馀韵,又会是什么?

 

一百年前的某月某日,绫姬打了这只鼓,听了这只鼓的音

色。而且孤单一人体会到久能心底深处那串眼见不到、也很

难停驻在耳内的诅咒,裹著无以言喻的深刻怨恨,一声一声

撞击著自己的心灵吧。她大概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除了寻

死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能逃脱这串诅咒的路可走吧。

 

……然后,一百年后的今日此时……

……我额上开始流下冷汗。全身已感觉不到室内的暖和。背

脊不断发毛,同时双肩与手足也逐渐失去力量,差点拿不稳

手中的鼓。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最后无力地将鼓放在膝上,

再哆唆著手拿出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

 

妻木慌忙拿起我的外挂帮我披上。鹤原未亡人则起身从壁橱

里取出一小瓶洋酒,也是哆唆著手递给我一个小酒杯。接著

要我一口喝乾火辣辣的酒,再在杯里倒满酒。

我摇著手,吐出一口似可燃起火焰的气息。

「你没事吗?要不要紧……」

未亡人探看著我的脸。妻木也忧心忡忡地望著我。我微笑

著,颤了颤肩,结上外挂的系带。又感到平日喝不惯的酒精

正在我体内奔腾……

 

「哎……刚刚少爷的脸苍白得像雪一样……现在比较有点血

色了……」

未亡人胆怯地说。妻木在一旁松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音色实在很古怪。少爷的鼓艺也实在太出

色了……我都感到头发好像全倒竖起来了……」

未亡人感动得声音抖抖颤颤,起身收拾好酒瓶后,又回到座

垫上,再回过神来般用乌黑的双眸凝视著我一阵子,最后将

双手贴在榻榻米上,滑下座垫,叩拜在榻榻米上。

 

「非常感谢少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只鼓的音色。您

真正是个保有名家血统的后嗣。所以我也就向您说实话。我

正是……」

未亡人将埋在双手之间的头伏得更深。

「我正是……今大路家的……绫姬……的子孙。」

「啊!」

我不禁惊叫出来。回头望向妻木。然而妻木只是一动不动地

直直注视著未亡人脑后那乌溜溜的发髻,看不出他到底是否

事前已知道此事。未亡人仍将脸埋在双手之间。

 

「俗说家丑不外扬,我实在没脸说这些,自从明治维新后,

今大路家就一直衰败下来,最后竟想将独生女的我卖到大阪

某下贱的行业商家,所幸被这儿的主人救出来。不用说,这

个家里有这只鼓之事……」

未亡人徐徐地抬起脸,将视线自鼓上移至我们两人身上。她

沉著脸,语音含混不清:

「……我早就知道这个家有这只鼓,而且因受到这个鼓的诅

咒,我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身世……可是这也是一种不可思

议的……就说是缘份吧……」

 

「我明白了。」我难以忍受胸中澎湃的感情,打断了未亡人

的话:「我完全明白了。请抬起身吧。总之一句话,我们三

人都受到这只鼓的诅咒。因孽缘作祟,我们三人今日才聚集

在这儿。不过,从此刻开始,这孽缘将被斩断。如果你允许

的话,我愿意亲手将这只鼓击毁,以勾消我们先祖所遗下的

罪恶与孽缘。以后,我们就能摆脱这个阴郁的传说,跨进另

一个明朗自由的世界。」

 

「那真是太好了。」

未亡人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再霍地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

著。这瞬间,我感到我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在往反方向回转。

未亡人在她双手注入一股无以形容的力量说:

「你这些话真是能振奋人心。这正是我等待许久的话哦。那

么,为了庆祝从今天起可以跟这只鼓断绝因果,我想奉送少

爷一点小意思……」

「哦……这个……」我想站起身,但未亡人却又稳稳地拉住

我。

「不……别走……」

「可是,那就改天……」

「不……不在今天这个时刻不行……快……你赶紧去……」

未亡人边说边回头催促妻木。

妻木像被撵走般地退出房外。

未亡人目送著妻木的背影后,再放松手露出笑容。

我感到先前喝的那杯洋酒开始在发挥作用,眼前天旋地转,

不禁用手蒙住脸颊与双眼。

 

********

 

头痛得很……我闭著眼睛拉著棉被盖到头上。除了感受到从

未碰触过的丝绸棉被的滑溜外,同时也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

芳香。

霍地,我完全清醒过来。坐起身前,我先在抽痛的脑中拼命

追忆……刚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眼前浮起盛宴的幻影。都是些豪华的山珍海味。小饭桌与碗

盘上也都有桐花御徽(桐有凤凰,亦即圣天子之意,自古以

来即是皇室家徽,后广传于武家)。

 

其次是鹤原未亡人那喜气洋洋的笑脸似幻影般,浮现在眼

前。

「这是与妖鼓告别的喜宴呢。」

我想起未亡人边这么说,边向我劝酒的情景。

「再来一杯……」

未亡人微笑著露出雪白牙齿,眼里带著谄媚……我坚持不喝

后,她又给我一杯说是能解酒的药水,那药水冰凉可口……

之后的记忆则全部消失了。不过,眼里却鲜明地留下仰躺在

床上时,一直凝视著的天花板电灯的蜿蜒灯丝。

 

原来我醉倒在鹤原家。

「糟了!」我睁开眼睛,从棉被中露出脸。

果然是刚刚那间未亡人的榻榻米房。只是电灯灯罩被换成橘

红色的而已。我倾耳静听,四周鸦雀无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枕边突然传来女人的笑声。我吃了一惊想坐起身,岂知棉被

上竟伸出一双白色的手轻轻将我按回被中。微微泛著红晕的

鹤原未亡人的笑脸,也同时出现在我的脸孔上。她双眸卖弄

著蛊惑人心的风情,直直望著我的眼睛,再吐出稍带酒气的

气息说:

「不行哦,太迟了……你就死心地乖乖睡吧,呵呵呵呵

呵……」

 

我感到头又宛如有椎子在刺扎似地疼起来,只好再躺回枕

上。胸口难受得什么事都没法思考,我叹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咕嘟咕嘟声。未亡人好像在我的枕边不知在喝什

么。接著又传来小小的哈欠声,之后是悦耳的声音:

「你终于上当了。呵呵呵呵……真是个可爱的少爷。我都入

迷了,呵呵呵呵……」

我忘了头痛的事,猛然坐起身。这才发现我身上只穿著一件

崭新的印花长衬衣,而且出了一身汗。

 

未亡人也穿著一件花样长衬衣,衣冠不整地横坐在我枕边。

她面前有个大盆子,盆内搁著两三瓶洋酒,正在饮□著薄玻

璃杯中的酒。见我坐起身,她闪著醉眼频频向我送秋波,并

递出一个空酒杯。我甩开酒杯。

「呵呵……不行吗?你真不争气,呵呵……不过这下你可逃

不掉了。不管你再怎么辩解,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了。你只

能乖乖跟我一起逃出东京,到碰不到熟人的地方当夫妻

了……现在就……马上……」

「什么……」

「呵呵呵呵……」未亡人抬高音调不停地笑。我又感到一阵

头昏眼花,趴在枕上。

 

「我告诉你……」

未亡人总算停止笑声,她的口调滑润沉稳。看似在我枕边重

新坐正了。

「音丸先生,你静下心认真听我的话。因为这事有关你跟我

的两条命。懂了吗……我啊,前些天在路上遇见你时,我就

知道你是高林家的后继少爷了。你不小心掉落的少爷的戒

名,正是我拾到的嘛。回家后我责问了妻木,妻木才坦白说

跟你一块儿吃了甜馅饼,并托你隐藏证据。那时,妻木也坦

白说出了你的心意。所以我才叫他写了那封信给你。而且那

时我就已下定决心了。你懂了吗?」

「决心……」

我又坐起身问。但眼见未亡人那光彩夺目的美貌,以及她眼

中那把熊熊的情欲之火,我不禁又不争气地垂下了头。

 

「说是决心,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厌腻了妻木。只是不喜

欢那个没有血气的好像影子一般的男人。我讨厌那种像死人

的男人……」

未亡人在一个大杯子中注满金黄色的酒,再一口气乾掉半

杯。接著舔了一下红艳的双唇,继续道:

「不过你却是个血气方刚又纯洁的小男孩。所以我才喜欢上

你。我厌腻那种什么事都听我吩咐的男人。起初是被他的鼓

音所吸引,不过我已经玩腻了那种男人。我一直在找一个不

会光看我的容貌,而能看透我的心的男人。就在这时,凑巧

让我遇见了你。我觉得,在我去为前夫扫墓归程能遇见你,

是一种注定的缘份。往后的我,只能仰赖著你那真纯的爱,

才能活下去啊。」

 

未亡人边说边抬起双手整了整有点凌乱的发髻。我只是像只

被捕获的蜘蛛,缩著四肢。

「所以前几天我一直在忙著整理财产,能换成现金的东西都

换成现金了,钱都收藏在壁橱内那个皮包中。这些钱,全部

都给你。因为我已觉悟即使明天会跟你死别,也要跟随在你

身边。我对你的感情,是非常真纯的……不过,那个妖鼓得

留下来……留给可怜的妻木敏郎当玩具……敏郎大概会将那

个鼓当成是我的分身,珍重地抱在怀中去他想去的地方

吧。」

我用双手蒙住脸。

「现在快三点了。四点时会有车来接我们。敏郎只要过半夜

就会睡得死沉沉的,不用担心他会醒来。」

 

我仍然蒙住脸,不停地摇头。

「怎么……你还没下定决心……」

未亡人的声音逐渐隐含著怒意。

「不行啊音丸先生,看样子你对我还没有完全降服。你还不

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吧……好吧……」

我感到未亡人好像站起身来。心里一惊,抬起脸,却见到眼

前有个至今我从未目睹过的凄厉身姿,步步在向我逼近……

衣冠不整的长衬衣裙摆、疏松的腰带、柔软波动著的黑色皮

鞭……我双手支在身后,吓得全身像石头一般动弹不得。

 

未亡人用雪白的手指拢著垂下的鬓发,咬著下唇,睁大眼睛

瞪视著我。哦,那美貌,绝非这个世间所存在的……那聚集

著异样激烈热情的双眸,眼光咄咄逼人……我不眨一眼地仰

视著那张脸。

未亡人一句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你给我好好听著,懂吗?我前夫因为不能接受我的真心,

所以我用这条皮鞭活活将他鞭打至死。现在的妻木也是一

样。正因为有这条皮鞭,他才像死人一样乖乖听我的话。你

呢?你不正是那个制作了妖鼓诅咒我先祖绫姬自尽的久能的

子孙吗?为了赎罪,你不是应该满足我的要求才对吗?你为

了想看那只鼓特意到这儿来,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命运的力

量。懂了没?还敢说不肯?你想让这条鞭子来证明我的力

量……想尝尝命运的惩罚吗?」

 

我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只能仰望著被绫姬的冤魂附体的鹤

原未亡人身姿,痛苦挣扎地喘著气。也切身感到一百年前先

祖所造下的重大罪孽,如今要我来赎罪的恐惧……

「快说……肯不肯……到底肯不肯?」

说完,未亡人深深咬著下唇。一阵青白的磷火光在她脸上闪

过后,她那柔软的手上持著的那条柔软的黑皮鞭,也跟著抖

动起来。

「我……我……全是我的错!」

我边说边再度用双手蒙住脸庞。

……啪嗒一声……马鞭掉落在榻榻米上。

耳边传来玻璃杯破碎的声音,一双冰冷的手霍地拨开我蒙在

脸上的手臂……紧接著是一阵激烈的热吻,缤落在我闭紧著

双眼的脸上。带有酒气的呼吸。女人肉体的芳香、化妆品的

香味、头发的香味、香水的香味……这些东西,令我喘不过

气来地一并向我袭来。

 

「饶恕我……饶恕我……请饶了我!」

我挣扎著想站起身。

「夫人……夫人……」

房外走廊远处突然传来妻木的叫声。我跟未亡人回头观望,

只见高高燃起的火光在纸格子门上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失火了……」耳边又传来妻木隐含悲情的叫声与慌乱奔跑

声。

未亡人心中一惊,起身踏过棉被一把拉开纸格子门。门外昏

暗的走廊同时出现披头散发、身上穿著白色浴衣的妻木,挡

在未亡人面前。

 

「啊!」未亡人叫了一声。她双手贴在左胸上,往后仰著身

子踉踉跄跄地逃回到寝具上,在我眼前扑倒下来痛苦地缩著

身子。我愣愣地坐在原地,交互望著站立在走廊的妻木,与

躺在眼前的未亡人。

妻木大踏步跨进来,站在未亡人耳畔。他手中握著一把冷冰

冰的细长匕首,笑眯眯地俯望著我。

「你吓了一大跳吧!真是好险,差点就让你也成为这个女人

的变态性欲牺牲者。这女人不但杀死了鹤原子爵,也杀死了

我,这回是想向你下毒手。你看!」

 

妻木拉下浴衣,露出左肩的臂膀,再将枯瘦的侧腹对著灯

光。他身上从肋骨直至后背,全是一条条惨不忍睹的淡红或

淡黑色皮鞭疤痕。

 

「这是我甘愿这样做的。」妻木边整衣边从容不迫地说:

「我沉溺在这女人的怀中,堕落到即使受这种鞭打也感到心

甘情愿的地步。但是,这女人仍不满足。她这回打算让我坠

于失恋地狱,再在一旁欣赏我的痛苦,才把你拖进来的。她

明明知道我没睡著,故意在我眼前演出这种烂戏……不过,

我杀死这女人的原因不是出于嫉妒。我是认为你已经撑不住

了才出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我是想救你才使出剩馀精力

的。」

 

「救我?」我好似仍在梦中,喃喃地问。

「振作一点!我是你的亲哥哥!六岁时被卖到高林家的久禄

啊!」

妻木说著说著,苍白的脸颊挂著两串泪,直逼近我的鼻尖。

他伸出瘠瘦的双手搭在我肩上用力摇晃著。

 

我仔细观望著他的五官……在那看似近视眼的憔悴脸庞下,

我感到已过世的父亲的脸庞,正鲜明地浮冒出来。哥哥……

哥哥……少爷……妻木……我拼命思考著。然而,却一点感

觉都没有。好像在观看一部无声电影般……

 

那个自称哥哥的用衣袖擦掉眼泪,落寞地说:

「哈哈哈哈哈,久弥,等事情过后你可不能笑我……我总算

恢复成正常人了。我今天是第一次从妖鼓的诅咒中清醒过来

了。」

哥哥的双眼又簌簌掉落下泪串。

「马上会有车来接你,你待会儿就坐那部车回九段去。到时

别忘了顺便将壁橱里那个皮包也一起带走。那里面是这个家

的全财产,刚刚这女人说要给你的。剩下的事我来办。绝对

不会让你承受任何罪过。只是,你得向老师傅讲明这件事。

然后……为我们祈冥福……」

 

哥哥背对著我盘起腿坐下来。他用浴衣的两袖蒙住脸,潸潸

泪下。我仍是茫然地呆望著掉在眼前的皮鞭与匕首。

一会儿,未亡人浑身开始打起哆唆。

「嗯……唔……」

未亡人发出低沉微弱的呻吟,再抬起没有血色的脸,双眼布

满红丝,交互望著我跟哥哥的脸。我无意识地慢慢滑下被

褥。未亡人抖颤著苍白的双唇,清脆地说:

「对……不……起……」

她无力地向枕边那个银水壶伸出手。我情不自禁扶起她的

手,但看到黑色的血迹自她白晰的手指沾染至银水壶的把手

时,又慌忙松开手。

 

未亡人灌了两三口水才放松水壶。水壶从被褥上滚落到榻榻

米上,壶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未亡人突人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再……见……」

她有气无力地道出最后一句话,脸朝向我,逐渐开始呈现出

死相。

哥哥只是咬著下唇瞪著她的侧脸。

 

********

 

汽车驶进樱田町时,我叫住司机,要他驶往东京车站。虽然

我也不知道到东京车站的目的……

「不是到九段吗?」年轻的司机回问我。我嗯了一声,点点

头。

正是从此刻开始,我一直过著无所作为的日子。

车子抵达东京车站后,我仍是不知为了什么目的而买了前往

京都的车票。再毫无目的地在国府津站下车,毫无目的地走

进车站前的小旅馆,叫了向来不沾口的酒,灌下几杯后即吩

咐女侍铺床。

 

傍晚醒来时,才吃了自未亡人家出门后的第一顿饭,然后依

然毫无目的地搭上西行的火车。离开旅馆时,女侍拿了个我

没见过的小皮包说是我的行李。

「不是我的。」

争论了一阵子,我才想起皮包是昨晚离开鹤原家时,哥哥搬

进汽车内的,于是就收下皮包。同时也想起皮包内塞满了一

大堆纸币,不过那时我还没打算动用这些纸币。

 

火车驶动后,我发现座位旁有两张东京的晚报。拾起来一

看,几个大大的“鹤原子爵未亡人”的铅体字闯进我的眼

里。

 

*以美貌与淫荡闻名的鹤原子爵未亡人鹤子(三十

一),于今天上午十点被发现与一个青年双双烧死在

麻布笄町的自宅。表面看来是情死,实为他杀致死。

因为警方在两人枕边发现了一把烧烂的匕首,但刀鞘

的金属口却在数公尺外的走廊一隅被找到。

 

*未亡人于两三天前不但自东洋银行提下所有存款,

也于数日前将住屋与土地换成现款,但烧毁的住屋中

寻不著这些现款被烧掉的痕迹。

 

*与未亡人一起被烧死的青年,经调查已判明是夫人

的外甥妻木敏郎(二十七),是夫人的同居者。家中

好似没雇女侍或其他外人,内部详情不得而知,但传

闻可能是情色纠葛所致。

 

*警方目前正在尽全力追查这宗怪事件……。

 

除了上述几项重点,其他还有一大段未亡人生前行为不端的

事迹。读著读著,我不禁打了好几个哈欠,就将头靠在窗

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

 

翌朝,火车抵达京都后,我无处可去地在街上闲逛。每逢逛

到稍微幽静的地区,就拦住过往的行人问: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鹤原公卿的公馆旧迹?」

行人总会浮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默默不语地离去。我又再三

拦住行人询问今大路家与音丸家的旧址,却都终归徒劳。即

使问出了,我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受不住心中那份焦燥而

已。

 

傍晚时,我逛至□园大道,观望著市街美仑美幻的灯光,我

感到很亲切很眷恋。好像回归至婴儿时期重返故乡一般。愣

愣伫立在街头时,迎面走来两个装扮得极为漂亮的舞妓。右

边那个舞妓的五官看上去跟鹤原未亡人很相似,我不禁微笑

著上前问她们的名字。左侧的叫美千代,右侧的叫玉代。问

她们住哪里,美千代抬手指向对面角落。我递出名片说:

「能不能找个地方谈一下话?」

 

两人看著我的名片,睁大双眼彼此点了个头,再回望著我露

出微笑,带我到不远处的一家“鹤羽”。接著两人同时又离

座,不一会儿,美千代又单独进来,身上已换穿上和服,我

彷佛望见奇迹般呆望著她。

 

女侍们在一旁频频叫著“高林师傅”、“少爷”,围著我百

般奉承。我有点坐立不安,跟她们解释说:「我真正的名字

叫久弥。」她们问说:「姓什么?」

我回说:「音丸。」美千代听后捧腹大笑。我也大声笑著,

这是我离开东京以后第一次开怀畅笑。

 

那以后,我一直在寻找长相跟鹤原未亡人相似的女人。艺

妓。舞妓。咖啡厅女侍。女演员……最后,只要鼻子形状有

点像,或眼神有点像,甚至是背影有点像,我都能满足。然

后我又转移到大阪。

 

大阪之后是别府、博多、长崎,以及其他全国各地的著名都

市。每到一处,我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再到处寻找女人。有

时候也会发生前一晚明明认为长得活生生是鹤原未亡人的化

身,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女人的容貌跟鹤原未亡人完全两样的

事。这时,我都会潸然泪下,令女人在一旁大笑。

 

没喝醉时,就躺在房里读些小说与说评书,寻求跟我这种恋

情类似的例子。若有类似例子,我想知道主角的结局。遗憾

的是,我找不到任何类似的例子。

两年过后,我在伊予(译注:现今的爱媛县)的道后听闻东

京大地震的消息,探听出九段那地区无恙时,又打消了回东

京的念头,继续过著流浪生活。但是这回的流浪生活并不持

久。因为我带的钱已逐渐花光,而且身子也衰弱下来。以前

感染上的肺结核,开始恶化了。

 

翌年初春,我越过久违的箱根来到小田原。本打算在小田原

避寒等气候更暖和时再活动,不过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只好

结帐离开旅馆,往东方信步走去。这天天气很好,各个村落

家家户户都可见盛开的桃花与山茶花,不可计数的云雀在油

菜田上飞舞。

途中走累了,便在某个小丘的绿麦田旁坐下来,岂知竟一阵

头昏眼花,吐出鲜血来。望著泥土上那一堆凝固的血块,闪

闪反射著上空的阳光,我不禁将手贴在额头上。接著思考起

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自从逃离东京以来,第三年的今日我才恢复了理性。数了数

怀中的钱,只剩二圆七十几分。我躺在麦田旁的草原上仰望

著青空,耳里听著云雀的吱吱叫声,久久动也不动。久久。

 

********

 

抵达东京后,我卖掉身上的和服,扮装成工人,住进四谷的

自炊旅馆。天一亮,我迫不及待地搭上电车前往九段。

 

远远望见久违的丝柏冠木大门(译注: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

木的大门)时,我将黑色的鸭舌帽拉至眼眉上,坐到路旁的

石头上。有两个晓星学校的学生路过时,故意避开我,还交

头接耳地说:「是个年轻短工。」

想像著自己面无血色、满脸胡须、脚上是一双布满尘埃的草

屐的落魄身姿,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天一直等到天黑,只有一个我不相识的徒弟从高林家出来

以外,听不见任何鼓声。

我一路咳嗽著,又回到四谷睡在小旅馆。第二天天一亮就再

度到高林家大门口前目送著出入的人,但仍没见著老师傅。

这天鼓声虽然从早响到晚,却听不见老师傅的鼓声。

第三天我仍到高林家大门前。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重

覆著同样的事。然而,我依然无法望见老师傅的身影。莫非

老师傅已过世了?想到此,我不禁黯然。

 

「不过也许还没过世,总得望一眼老师傅的背影,不然怎么

暝目……」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即赶往九段。离高林家有一段距离的

路旁那块石头,每天坐著坐著,竟也感到无比亲切。

 

「又是那个乞丐……」两个看似学鼓的妇人,望著我指指点

点地走进高林家。等著等著,我打起盹来,直到有人轻轻将

手搁在我肩上。我以为是警察,揉著双眼一看,出乎意料地

竟是老师傅本人。我当下就跪倒在地上。

 

「果然是你……你总算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这些钱

拿去做套衣服,明天半夜一点左右到我房间来。我会事先打

开后门跟里屋二楼下的滑门(译注:日式房玻璃窗外的挡雨

木板滑门)。小心别让人发现。」

老师傅边说边递给我一包用手帕包著的银币。说完转身就离

去。我双手捧著银币,将额头贴在地上。

 

********

 

这天夜晚,虽是阴天,空气却很暖和。

我一身园丁装束,蹲在高林家后院静心等待著约定时刻的到

来。类似雨滴的水珠,掠过我的脸颊。

 

……突然……“剥、剥、剥……哺剥……剥、剥、剥”的鼓

声自我头顶上老师傅的房间传出。

 

我吃了一惊。

「糟了!那个鼓没烧毁。是哥哥寄给了老师傅。不,大概是

寄给我,我不在,老师傅代我收下了……我真是闯了大

祸。」

我一边暗忖,一边倾耳静听。

 

鼓声停顿了一阵子后,再度响起。听著那静谧的、悠美的音

色,我心中逐渐怦跳起来。

因为那极度被打成阴郁的……阴郁的……凄凉的……凄凉

的……鼓声,竟然隐隐出现快活的、欢欣的音色。就好像怀

著一切怨恨沉入地狱深渊的亡魂,遇见慈悲的释迦得以超

度,一步一步正浮上这个世间一般。

 

不一会儿,鼓声开始明显地流露出开朗的音色,最后转为普

通的鼓声。接著又变成宛如万里无云的晴空那般清澈透明的

音色。

 

「伊呀……挞……哈……剥……哈、剥……剥剥……」

 

这是名曲「翁」的鼓谱。

我在心中合著鼓音暗唱著谣曲,沉浸在好久一段日子未曾感

受到的,那种无我的庄严吉庆的气氛。

 

不久,鼓音嘎然而止。接下来五、六分钟都悄然无声。

我伸手拉动滑门。滑门静悄悄地开了,我脱下新买的橡胶雨

靴,拍拍也是新买的袜子上的尘埃,蹑手蹑脚地登上载著许

多回忆的里屋阶梯。只手撑在地板上,只手悄悄拉开纸门。

 

………………………………

 

我不忍心记载下那以后的事,只简单述说一下过程。

我解开缠在老师傅脖子上的电线,将老师傅的遗体安置在一

旁已铺好的被褥上。

再自房间一隅的佛龛内取出我双亲与哥哥的灵牌,并列在老

师傅枕边,烧香一起祭拜。

过一会儿,我才抱著妖鼓鼓箱离开高林家。在倾盆大雨中,

我又回到四谷的小旅馆。

 

第二天幸好放晴,旅馆中的人都出门做工,我谎称身体不舒

服单独留在房内。等四周听闻不到人声时,我起身打开鼓

箱,发现鼓箱内有一封遗书与一束用白纸包著的纸币。遗书

上没有收件人姓名与签署,但确实是老师傅的笔迹。

 

 

这些钱是我的私房钱,给你用。你带著这个鼓到远

处去,好好过活。再将你的鼓艺传给有望的人,仅

一、二人也好,让他们继承你的鼓艺于这世间。因

为你大概已知道该如何破解积存在妖鼓中的迷魂的

仇恨吧。

我过于欣赏你们兄弟俩的鼓艺。所以放心地让你们

去接触这个鼓。因此才造成那种无法挽救的结果。

我先走一步,去向你们双亲谢罪。

 

 

读完遗书,我哭得死去活来。想到我往后再也无法报答老师

傅的大恩,我抓起棉被用力撕拉,撕抓著榻榻米,咬嚼著老

师傅的遗书,痛苦得在房里翻滚。

然而,我的劫数还未到。

 

我抱著鼓,当天夜晚就搭夜车离开东京来到伊香保(译注:

群马县中部温泉乡)。

住进温泉旅馆后第二天,东京的报纸被送来时,我发现报上

大大刊载了高林家的事。最上头刊出我朝思暮想的老师傅的

照片,最下头是张我没见过的人的照片,但照片下面却有一

行「绝代的怪贼高林久弥旧名音丸久弥」,这真叫我吃惊。

本文则刊载著下列事项。

 

*三年前的大正十年春,曾发生过一宗鹤原未亡人横

死事件。经有关当局调查后,得知于未亡人与其外甥

将远行之前夜,杀害该二者夺去巨款的肇事者,正是

九段高林家的后嗣,旧名是音丸久弥的一个身强力壮

的青年。

 

*事后,不知久弥是否花光了那笔巨款,昨夜竟突然

潜进高林家,不但勒死了恩师,还夺走了恩师的私房

钱与一只名鼓。

 

*肇事者于数日前即乔装为乞丐在高林家大门前观察

内情,得知恩师高林弥九郎因故自银行提出全部存款

后,才下手行凶,手法与三年前的案件类似,均极为

巧妙周到且迅速。

 

*由于高林家以前也曾发生过后嗣高林靖二郎失踪事

件,因此久弥的事本来瞒著世间,但是犯人在行凶之

际,竟大胆在被害者枕边并列著继兄靖二郎氏与其双

亲的灵牌,并烧香祭拜,由此事实,警方才判明一切

关系。

 

读完报纸上的记载后,我才察觉我已是个洗不清罪名的犯

人。若我辩解这只鼓才是真正的犯人,恐怕无人肯相信。我

边领悟到世间原来是这么奇妙,边写下这封遗书。而现在,

总算写到这儿。

我打算击毁这只鼓后,自尽身亡。我的祖先音丸久能的积

怨,已于前几天经由老师傅的手被雪除了。这只蜕掉积怨的

妖鼓空壳与其血统,都将在今日永久消失在这个世间。我也

死亦无憾了。

 

不过,想到我竟只是为了留下这个因缘故事,而出生在这世

上,总感到我好像是在做一场梦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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