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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小说】异人馆的新娘


  

多岛斗志之

 

原载自《1989推理小说代表作选集》讲谈社

 

1

 

“呜呜……呜呜……”

汽笛发出长长的鸣号声,加拿大汽船公司的定期客轮抛下沉重的铁锚。从彼岸望去,那醒目的蓝色烟囱是客轮的标志。再从船上向陆地眺望,海岸深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而海边的那个城镇与高大威严的自然之物相比就小得像是用沙粒堆砌成的箱亭。

“真小啊……”

海伦站在甲板上喃喃自语道。神户的街道比她想象的还要狭窄。

“让你失望了吗?”丈夫乔治从身后轻轻地搂住海伦的肩膀。“小是小了些,但是气候还不错。我想……只要住习惯了就好。”

听到妻子这样回答,乔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已经在神户居住了近十年,并且在侨居地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宅和稳定的工作。

海伦回忆起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仿佛是一场梦境的开端。在伦敦举行婚礼后,自己就随着乔治长途跋涉。离开故乡英国,环绕了近半个地球总算来到了东洋日本。

“其实……我有些担心?”海伦说。

“亲爱的,你在担心什么?”乔治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些踌躇的妻子。

“我不知道是否能和那些新邻居们好好相处。”

“别担心,大家都很和善,德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虽然大家来自世界各地,但基本都会说英语。”

“乔治……”她注视着丈夫的脸庞。“你一定要在我身边,鼓励我。”

丈夫栗色的胡须向两边微微张开,笑着说。“当然了,你是我的妻子。”

上岸用的小艇向汽船靠拢,夫妇二人也紧跟着其他的客人登上了其中的一艘。

“海伦,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丈夫对反应有些迟钝的妻子催促道。

这一刻,一丝悔意使她停下了脚步。踏出这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在等待我呢?不安让她踟蹰不前。

一阵海风吹过,吹起了她头顶的草帽,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不安。海伦褐色的蓬发在风中飘扬。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登上了神户港的海岸。

这是一八八八年(明治二十一年)的五月。

 

海伦的丈夫乔治·斯通在一家名为哈德森的英国商社里担任神户地区的经理。他现年三十六岁,第一任妻子在四年前去世了,之后在亲戚的介绍下与海伦再婚。

其实海伦和乔治是远亲。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在家族聚会上见过两次。但乔治已经忘记两人相识的经历,倒是海伦记得非常清楚。

在同龄人中,海伦显得与众不同。她特别留意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那时的乔治虽然相貌英俊,但让人感觉有些冷漠,所以他并非是海伦心仪的对象。

然而东洋十年的旅居生活却让乔治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如今的他,已经变得沉稳而富有安全感,是个周身充满着包容感的成熟男性。正逢乔治归国度过他难得的长假,好事的叔母便有意撮合这对年轻人。

说起来,海伦的未婚夫在两年前的一次坠马事故中去世了。之后,她就开始减少与人的交际而陷入忧郁。

时机总是来得那么凑巧。

当海伦逐渐走出低谷,再次憧憬与外界交流的时候,乔治正好回国休假。

随着乔治假期结束的临近,海伦开始变得心神不宁,她认为乔治一旦回日本,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然而另人惊喜的是,两周后,乔治向海伦正式求婚。

心头的磐石落地,但紧接而来的却是一阵筹备婚礼的慌乱。她忙着和母亲一起为婚后的旅行做准备,还要时不时应付母亲即将与自己别离而涌上心头的伤悲。生平第一次远渡重洋离开自己的祖国,到地球的另一端定居,对于这种生活产生的抵触和不安,在海伦的心中逐渐积累,伺机爆发。

其实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很多英国人选择到世界各地去生活创业。海伦的友人中也有很多人像乔治那样决定到海外发展。在外国定居已经算不上特殊的经历。尽管用以上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对于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种现实感却总也不能在海伦心中生根发芽。

日本,虽然曾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但对海伦来说,似乎和童话中幻想出来的国家没有什么分别。

整个旅程仿佛一次周游世界的旅行。先是乘船在大西洋上航行,宁静的海上生活似乎让海伦消除了对陌生世界的恐惧,然后坐火车从蒙特利尔到温哥华穿越北美大陆,最后换乘加拿大太平洋汽船公司的轮船开往日本。当她看见了日本的陆地,以及附庸在海边的神户港时,不安感才再次觉醒。

这是一片充满未知、陌生的土地。除了身边的丈夫,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而且到处都是外国人和异文化,强烈的孤独和沮丧困扰着她。她头一次发觉自己对于陌生的事物竟然是如此胆怯,并对这个事实感到相当地惊讶。

 

2

 

登陆后海伦发现街道的环境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相反,却是十分整洁、优雅。因此她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一些。

笔直的街道将整个侨居地划分成几个区域,道边栽种着行道树,这就是所谓的殖民地风格建筑群。建筑群中最多的是带有宽敞阳台的南欧风格小楼。只要站在这街道附近,似乎就忘记了自己身在异国。

街边商馆和仓库鳞次栉比,乔治一所所地指给海伦看,告诉她那些领事馆、仓库、商社的名字。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安静地走着,海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四下张望。乔治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这就是你的新家!”

离码头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海伦睁大了眼睛,欣赏两人的新居。

G·R·G·STONE』门牌上标示着居住者的姓名。乔治·卢瑟福·格雷姆·斯通,这是她丈夫全名。

木结构建造的房屋外墙被刷成绿色和象牙色。二楼的阳台上是栏杆是细长的列柱。

“真漂亮!”她向丈夫投以微笑。

丈夫轻轻地打开玄关的大门,招呼妻子到屋子里来。

正中央是个小小的客厅,打开右边的门是个宽敞的会客室,进入左边的门是一间能让人感到心神安宁的起居室,最里面的是饭厅。

从客厅走上楼梯可以到达二楼,那里有书房、更衣室、卧室以及浴室。几个大房间都安装有暖炉,家具看上去都是从英国本土运来的。

“如果你不喜欢窗帘的花色,那就选你喜欢的换上,还有地毯也是,只要你中意就都换了吧。”

海伦打开书房的落地窗,走出阳台。从街道上屋檐和屋檐的间隔中,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海面,和伦敦那灰溜溜的街面相比,这真是个美丽的城镇。上岸时瞬间涌起的不安感已经烟消云散。她回头看看身后的丈夫,丈夫则挽住她的臂膀,凝视着自己妻子的脸庞。乔治发觉妻子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感到宽慰了许多,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太美了,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海伦走到丈夫的身边,搂住了他的脖子。乔治得意地扬扬胡子说。

“你满意就好。”

十年的离乡生活,似乎让这个英国男人连说话也变得十分节省。

 

乔治向海伦介绍家里的佣人,负责照顾起居的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个单身的厨师,他们都是日本人。

“他们不会说英语,也听不懂。”

“那怎么和他们沟通呢?”

“用手势就可以。”

“你一直就是这样和他们交流的?”

“我会说一点他们的语言。”

海伦虽然对佣人们报以微笑,但内心却感到有些失望。

居住在侨居地的人大都会说英语,乔治刚才不是这样说过吗?但和最重要的佣人们居然不能用语言沟通,这实在很不方便。海伦只能企盼自己尽快学会日语。

厨师居住的那间房子有一个用砖砌成的用来烘烤面包的烤炉。厨师的房子和佣人夫妇的房子之间有一口井,井里的水带有点海水的咸味,日常用水就从这里汲取。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你一定很累了。还是快换件衣服,好好休息下吧。”

“好的,那就这样。”

但这样的想法却未能如愿,来访者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她们都是侨居地的妇人,听说两人刚到就立刻赶来问候。

对于他人的问候不能怠慢,这是作为G·R·G·斯通新娘的礼节。

 

3

 

于是,海伦开始了她在神户的生活。

心绪刚刚平静,就要一家接一家地开始拜访那些侨居地的老住户。海伦这几天在丈夫的陪同下,几乎跑遍了全镇。

整个侨居地被划分成一百二十户,而划分的规则却让海伦感到奇怪。

“一定是个英国人。”她这样想。会这样编写区域编号的,一定是像我这样的英国人无疑。

她去询问乔治,得到的了肯定的回答。侨居地的规划果然是由一个名叫J·W·哈特的英国人负责的。

只有在英国,才能看见如此毫无章法的排列方式,而这个老传统似乎也被带到了彼岸的侨居地。无论横看还是竖看,连续的数字会突然转弯,或者跳跃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30号的卡贝鲁德先生,116号的怀特先生,12号的侃菲尔商会……”

和居民交谈的时候,海伦就联想到他们住处的门牌号码,但却不能很清晰地在脑中描绘出那些地方和自宅之间的相对位置,这让她非常苦恼。

最后,她向乔治要来了侨居地的地图,贴在了起居室的墙上。

 

地图:http://www.zyunsan.com/images/MAP1.jpg

 

空间越是狭小,社交则越频繁。

在这个侨居地就是如此,夫妻二人频频受到邀请。一个月还不到,海伦就对社交感到了厌烦。

但女士之间的聚会,年轻的海伦却抱着谨慎的态度必须参加。

亚当森夫人似乎是这群妇人中的女王,她是自侨居地创始之初就在此生根的罗伯特·亚当森的夫人。她和她丈夫所拥有的那座豪华宅邸就建在侨居地外的山脚下。

以亚当森夫人为首,侨居地的女人们热衷于购买各种昂贵的服饰。那些有蕾丝或者缎带装饰的衣服,比在伦敦时看起来更时髦。

在这种奢靡的氛围中,海伦感到一丝胆怯。

她是会计师的女儿,属于中产阶级,从小在质朴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丈夫乔治也只是个商社雇员,没有实力去支撑过于奢侈的开销。所以在这场虚荣的竞赛上,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比赛资格。

“大家都疏远了呢。”

这是亚当森夫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随着神户的建设发展,外国人之间的交往也变得逐渐疏阔。不像从前,住户就像一个大家庭那样,生活得团结紧密。

但这话让海伦感到吃惊。在她看来,别说疏远,甚至交往频繁得让人感到窒息。不过,要想在侨居地内孤立地生活,不参加任何应酬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受到邀请,她就一定参加。

通常女士们聚在一起能作的事只有一件,这也是全世界女人共同的爱好,聊八卦。

这是一个花瓶大小的社会,闲言碎语一说出口就会立刻发酵,气味四溢。绯闻的主角则羞愧地无地自容。就连早已死去的人,也难逃被闲话的命运。

克拉拉就是这样,四年前死去的克拉拉·斯通,她是海伦丈夫的前妻。

 

4

 

起初,在海伦面前谁也不提起克拉拉。怕她不快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明智的做法,但过不了多久,众人的自制力如同温酒中冰块一般开始融化。

让海伦听到有关克拉拉的闲话,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事,这种化解寂寥的方法无时不刻地诱惑着这些无聊的女人们。

是个美女唷。

终于,这样的言语流入了海伦的耳朵。其实在侨居地内也有几位像样的美女,但听闻各种对于克拉拉美貌的评价,似乎无人能望其项背。

说起来,海伦还从未看到过克拉拉的照片,但她也不想看,丈夫前妻的种种,她连想都不愿想。然而听到了那些传言后,海伦开始有些在意,她究竟长得有多美呢?假如有照片摆在面前,或许自己会禁不住偷偷看上一眼。

这样的机会不期而至。

海伦受到某位夫人的邀请,在她的家里看到几张过去侨居地的照片。而这其中,碰巧就有克拉拉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士们撑着阳伞,带着白色的帽子,身穿白色的礼服坐在凳子上。这是一张在侨居地东面的公共游乐场中,参观板球比赛时拍的合照。

“右边那个是我。”

那位夫人说道,蓦然又语:

“旁边是已经搬往横滨的埃文斯夫人,接着是斯通夫人,哎呀,真抱歉,是前任斯通夫人。”

其实在她说明之前,海伦就有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好像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某个角色的脸上,这个女人的容貌从一开始就引起了海伦的注意。

在合照的妇人当中,她的确是最美的一个。那艳丽的笑容,大刺刺地映入海伦的眼眸。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出色,和海伦头脑中描绘的那个拥有理想美貌的女性相比,这样的女人根本不算什么。

“哎……我这么紧张干嘛?”海伦其实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不愿服输,心高气傲的姑娘

有关克拉拉的传闻愈演愈烈,开始只是性格豪爽这等抽象的描述。到后来,更加具体的流言蜚语也传进了海伦的耳朵。

那是四年前发生的事,当时的侨居地还充满生气。

绯闻的男主角是一位名叫比尔的上校。听说他曾是英国陆军驻扎在印度的军官,后来继承了庞大的遗产,便借机退伍,开始漫游东洋的生活,最后在神户定居。他的宅邸和亚当森家毗邻,建在侨居地北面的山脚下。

绯闻的男主角还有一位,是一个叫迈克·布朗的美国人,他是《HIOGO NEWS》日报社的记者。

有钱的退役军人,美国新闻记者。前妻克拉拉曾和这样两个男人纠扯不清的传闻乔治一定知道吧。想到这里海伦觉得丈夫真是可怜。

不管是真是假,这种流言相对于已经死去的克拉拉来说,打击更大的应该是丈夫乔治。这之后的日子里,海伦变得比以前更加关爱自己的丈夫。

 

5

 

令人心烦的雨水每日下个不停。

海面是灰色的,侨居地腹背的摩耶山被低矮的雨云所笼罩。丈夫说,这是一种叫“小暑”的节气,潮湿的屋内家具和镜面上都附着着一层蒸雾,连吸入的空气都让人感到躁郁。

“气候还不错……。”海伦回忆起当初自己说过的话,现状让她认清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丈夫每天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出门上班,他工作的商馆在沿海的大道上,每天除了中午有一个小时回家喝茶外,要到夜深后才下班。

空下来的时间,海伦能做的只有向侨居地的女士们讨教新菜谱的做法,和语言不同的仆人们搞砸各种琐事,以及给身居伦敦的母亲写信。

连这些事都不能做或不想做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到二楼的书房里找书看。累了就趴在窗口上眺望浸没在雨水中的侨居地街道,茫然地目视着远方。

街边的柳树仿佛失意的人耷拉这肩膀一样枝条低垂,一种孤单凄凉的心情油然而生。海伦忽然回想起了在伦敦的生活,车水马龙的丽晶街,人头攒动的皮卡迪里广场,想到这里她快要滑入梦乡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惆怅。

 

要振作起来!

海伦拍了拍脸蛋,决定重整自己的心情。

那就来试着学学日本的历史吧!她记得书架上应该有一本弗朗西斯·亚当斯写的《日本历史》,于是开始寻找。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聚焦在一处。

那是一本没有书名,黑革装帧的笔记本。它仿佛为了躲开海伦而刻意夹藏在书架的角落。海伦把它抽了出来。啊,原来是一本日记!

海伦不知道丈夫还有写日记的习惯,便打算把它放回去。但终究抵不过窥探隐私的诱惑,偷偷翻开了书页。一股尘埃窜上了她的鼻尖,让她嗅到了记忆的气味。

原来日记的作者不是乔治,而是克拉拉。海伦走到窗边,开始认真阅读起丈夫前妻的日记。一开始她有些犹豫,毕竟偷看别人的日记有违道德,但得知日记的主人是谁后,反而更加投入地阅读起来。

看来克拉拉的性格十分散漫,一丝不苟这个词与她无缘。虽说是日记,但书写的日期却断断续续。比如有三篇的日子是连续的,但下一篇却是三周后。日记中对侨居生活感到不满的内容随处可见,其中更是写到了克拉拉对侨居地那些女士攀比风气的厌恶。嚼舌妇人愚蠢的丑态在克拉拉的笔下原形毕露。这或多或少让海伦有些吃惊和兴奋。

这根本就是自己的内心写照嘛……海伦不禁这样想。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海伦有些在意,在苦闷几乎达到临界的日子里,乔治会陪克拉拉离开过神户去游山玩水。比如去大坂北面的山坳看红叶,或者正月到京都参加一日游。海伦暗暗决定今后一定要享受到同样的待遇。

“今天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某天的日记里出现了这样一段,此后那位比尔上校就在日记中频频登场。

“比尔上校教我使用密码的方法,那的确十分有趣。他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看来比尔上校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

从日记的记述来看,克拉拉不像是个对丈夫不贞的妻子。不过转念一想,即便是私人的日记,恐怕有些丑话也不会直接写在上面。

没过多久,绯闻中另一位男主角,美国新闻记者迈克·布朗的名字也出现在日记上。

“去参观划艇比赛,今年仍是麦克那一组获胜,乔治他们惨败。我向麦克拍手表示祝贺,乔治看见了似乎有些不高兴。”

只凭借这样的只言片语,究竟该怎么看待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呢?看来克拉拉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是个“奔放”的女人,她只是容易做出招人误会举动罢了。

“我想让乔治解雇在商馆担任书记员的KONDOU,(译注:这里人名日语汉字写作【近藤】,为突出小说中主观为西方人的特点,其后日文人名均由罗马字母代替。)但乔治拒绝了。我对KONDOU表示亲切,让他产生了误会,还以为我喜欢他。乔治说是我的错,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根本不听我说的。”

KONDOU这个日本人在丈夫工作的商馆中担任书记员的职务。海伦也曾见过他两三次,他是个长着浅黑色皮肤,四方脸,总是面带微笑的日本人。不光是KONDOU,好像她见过的日本人总是带着这种貌似和蔼的笑容。只不过这种笑容看多了,会有一瞬让人觉得十分恶心。

“我好害怕。”

翻开下一页,出现的内容让海伦感到惊讶。

“我好害怕,我或许会被■■■■杀死。”

海伦皱起了眉头,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半天。雨空中暗弱的白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书页上,纸张看起来略显灰白。

写着名字的地方,被黑色的墨迹涂掉了。这不像是别人干的。而是克拉拉自己在写下这句话后感到胆怯,随即就涂抹掉了。

“我或许会被杀死。”

看着这行字,刚才还遍布全身的倦意一下子消失殆尽,周身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束缚。

日记至此再也没有继续……

 

6

 

“克拉拉的死因是什么?”

海伦很想问问乔治,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停住了。她只能向爱丽丝提起这件事。爱丽丝·哈伯是海伦在侨居地关系最亲密的朋友。

“你没问过你丈夫吗?”爱丽丝对于海伦提出的这个问题表现得很意外。她拿起一只做工精致的茶杯举到胸前,清澈的灰眼睛望着海伦问道。

“我不想问他任何关于克拉拉的事。”

“啊,我明白你的感受。但为什么突然又想问了?”

“哎,是很突然。”

“那我也明白?”

“你明白什么?”

“呵呵,我就是明白。”

海伦没有姐妹,但在和爱丽丝聊天的时候,海伦感觉好像有了一个姐姐。她们两人的想法与观点十分相似,所以是最好的聊天伙伴。

爱丽丝把茶杯放在桌上,撩开装点着蕾丝的窗帘,将视线投向邻家的屋顶。

“她啊,是被屋顶掉落的瓦片砸死的。”

“瓦片?”海伦寻着爱丽丝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种被日本人称作“面包瓦”的褐色圆形瓦片。窗外正下着小雨,在雨水的滋润下“面包瓦”看上去的确像一只只泛着油光的餐包。

“那天是台风最猛烈的时候,侨居地有几处建筑破损得很严重,所以瓦片被吹飞也并不稀罕。”

“她就是被瓦片击中的?”

“是啊,发现时她倒在自家屋前的马路上,那已经是死后第二天的早上了。”

海伦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么大的风,她跑到外面去干嘛?”

“她好像喝醉了?”

“喝醉了?……那乔治呢?”

“这不能怪你丈夫,克拉拉死的那天晚上乔治在大坂。他有事到大坂出差,因为台风的关系在路上耽搁了,所以就没有回来。”

原来事故发生在丈夫外出的时候。因为喝醉了就就在暴风雨中失去了生命,那不幸的人被瓦片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死得真是蹊跷啊。”

“嗯,的确很奇怪,但那天的风的确很大,听说那晚在日本人的市镇内也发生了好几起人身事故。”

“她经常喝酒吗?”

“我想她不是那样的人,但你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有借酒消愁的时候。”

“尸体检验报告呢?”

“嗯?”

“我是说,是哪位医生负责尸检的?是那个澳大利亚人格林先生吗?”

“让我想想……应该不是他。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搬进侨居地。那就应该是日本人KATAOKA(片冈)医生。”

“是日本人负责尸检的?”

KATAOKA医生在侨居地内的信誉可比白人医生更高。如果你有身体上的不适也可以找他。”

“那么,在死因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唉?你怎么会这么问?”爱丽丝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什么,随便问问。”海伦耸耸肩,含糊地回答。

 

那次谈话后,海伦就预约了KATAOKA医生来家中出诊。

KATAOKA医生在神户北面的中山手通区开有一家医院。透过二楼寝室的窗户,海伦看见他此时他正拨开人力车上藤制的雨棚,准备走进屋子。

当她确定那带着礼帽,夹着皮包的小个子就是医生后,便急急忙忙地躺到床上。

在女仆SUE(须惠)的引导下,KATAOKA医生走进了卧室。海伦感觉他和其他的日本人不同,首先表情看起来就十分冷淡。圆眼睛下是整齐的胡须,青筋暴露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歪斜的蝶形领结。他的德语很流利,英语也说得非常好。

“总是感到很累,对了……头也疼得厉害。”

听完海伦叙述病情,医生默默地把手贴在海伦的额头上,然后又捏住了海伦的手腕,拿出一块怀表开始读脉。

海伦当然没病,只是装病带来的紧张感让她多少有些心跳加速。

KATAOKA医生用听诊器为海伦检查,又问了一些她生理上的问题,最后做出了诊断,并且让她不用担心。

“这个季节常有的事,尤其是第一次来日本的女士,多数是水土不服。”

“是我大惊小怪,让您费心了。”

听到海伦这么说,KATAOKA医生的目光变得很温和。

“就是因为您的大惊小怪,才能让我生意兴隆啊。”说罢,他就将听诊器放进皮包里,准备离开。

“请问……”海伦慌忙问道。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医生转过半个身子问道。

“您不喝一杯茶再走吗?”

“不用,多谢了,还有别的病人在等我。”

“其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医生您。”

“是吗?是什么问题?”

“是有关克拉拉的……也就是前任斯通夫人,我想问一些她死时的具体情况。”

海伦越说越轻,KATAOKA医生盯着海伦,他似乎对这件事有些避讳。

“听说是您负责尸检的。”

“是,前夫人的尸体是由我负责检查的。”

“那死因呢?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医生再一次凝视海伦,然后又突然转身看看背后的女仆SUE。穿着围裙的SUE端端正正地拿着医生的帽子,站立在门口。

“她听不懂英语。”海伦说。医生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您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像您这样忙的人,我是不会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浪费您的时间。”

“不自然的地方,也就是说您怀疑那不是一起意外,而是具有他杀的可能性,您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看来医生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他郑重其事地说出了海伦心中疑问。

“正是如此,医生。”

“她的死因是头盖骨骨折引起的脑挫伤,应该说是有头部受到了强烈冲击最终导致死亡。从伤口的形状来看,钝器就是跌落在她身边的瓦片。虽然经过一夜风雨,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她的尸体才被人发现,那瓦片上的毛发以及血迹都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之前关于死因的推断应该没错。”

医生就像朗读报告书一样,毫无表情的说出这一番话。

“我所检查的只有这些,至于她是被狂风刮起的瓦片击中,还是被人打死的,没有目击者就难下判断。毕竟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也并非我的本职。”

“我明白了,问了您一些奇怪的问题,真是对不起。”

海伦伸出手来向医生致谢。

“那么就请多保重。”医生轻轻地与她握手后就要离开。

他拿过SUE手里的帽子,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道。

“我想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瓦片是跌落在她的头部附近。”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她的头盖骨陷没,也就是说瓦片是笔直地砸在了她的头上,没有弹开。在这种情况下,瓦片通常会立即跌落在脚边,而实际上瓦片是掉在她头部附近。或许在她倒下时碰到了瓦片,所以这点也不能算不自然。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比如她在被击中后没有立即失去知觉,还行走了几步呢。总之这些都是我的猜想。”

“您的这些话对侨居地的警察说过吗?”

“说过,但他们没有多做考虑。毕竟这里是自治区,我也不想过多介入这里发生的事。那么,我就告辞了。”

 

7

 

梅雨季来了。

气候并没有变得如何舒适,反而越加地闷热。猛烈的阳光加上午后从地下蒸腾起的热浪把海伦折磨得筋疲力尽。

从英国带来的衣饰没有一件适合在如此酷热的天气穿戴。她只能选用一些更为轻薄的料子重新赶制。

只要呆着不动,就会汗流浃背。海伦不得不养成了每天泡澡的习惯。这样的生活在英国时是从未想过的。

浴室在二楼,把头伸出窗户往上看,就会发现一根装有滑轮的木杆。从地下打上来的井水装在铁桶中从用这根木杆来来回回地吊上二楼,烧开后当作洗澡水供海伦使用。负责这些繁重工作的是女仆SUE和她的丈夫EIKITI(荣吉)。

海伦在英国的家庭没有能力雇佣很多佣人,像这样的重活儿通常自己也要帮手。现在则不同了。想要洗澡的时候,她只要躺在阳台的阴凉处,一边翻着书,一边等待着身材矮小的日本中年夫妇帮她把水烧开。

一开始海伦并不习惯这种“特权”生活,比如她很不习惯坐人力车。烈日当空,人力车夫挥洒着如油一般的汗水,气息狂乱地喊着不明所以的号子在大街上狂奔,每当看到这一切,海伦总是于心不忍。内心中责备自己竟然让人来代替马的工作。坐人力车时她总感觉如坐针毡。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乔治,谁知乔治对她的多愁善感只是一笑了之。并且还说,如果人人都像你那么不忍心,那些人力车夫就要失业了。

海伦明白,尽管明白但那些看似伪善的感情仍然时不时地触及它的心绪。哎,这实在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或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东洋的生活。偶尔海伦也会这么想。

“海伦,去散步吧。”

沿着海岸,有一条海滨小道。毒阳西沉后,沿岸便会吹起凉爽的风。停泊在海港上的渔船亮起如繁星的点点灯光在海面上四处飘散。偶尔碰上同样来散步的夫妇,在瓦斯灯灰白色的灯光下,海伦与乔治便会于他们相互点头施礼。

海伦想起了克拉拉,她也曾和乔治一起散步吗?就像现在的自己,拖着侨居生活所带来的倦怠和疲沓,挽着丈夫的手,在海岸边慢慢地走着。

晚饭后,海伦有时也必须独自在家,那是乔治参加共济会(Freemason)活动的日子。共济会神户支部设在旭日酒店,凡是侨居地的男子几乎都参加了共济会。

旭日酒店是侨居地中特别醒目的一所建筑,门口是两根希腊风格的圆形立柱,房子有两层,位于京町81号。

就像女性社交界拥有亚当森夫人那样的女王,在共济会活动中的国王,自然是女王陛下的丈夫,亚当森先生。

女士们无法参加他们的聚会,所以对当晚男士们会讨论些什么,或者发生了怎样的趣闻完全一无所知。

 

某一天的晚上,乔治去参加聚会后,海伦就坐在阳台上阅读着从英国寄来的杂志。屋内瓦斯灯经常会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灯火就如同鬼火一样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照明用的瓦斯是从侨居地东面小野滨松林的储存罐输送过来的。那里有一片侨居地外国人专用的墓地。

灯光的明灭如呼吸般不停转换,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人实在让人感到害怕。

书房里摆满了日本的工艺品,侨居地中大多数富有阶层都有收集古董的爱好,亚当森夫人就是这方面的名人。乔治算不上富人,但在此地十年的生活也让他添置了不少有趣的摆设。

陶器、瓷盘、玻璃加工制成的壶,还有小型的佛像。

耸着肩膀,吊起眼睛,口中仿佛念着愤怒的咒语,像这样奇怪的塑像就摆在海伦面前。周围光线不停地跳耀,四周的气氛让海伦感到更加诡异。丈夫会喜欢欣赏如此可怕的东西,海伦十分难以理解乔治的审美观。

 

海伦移开了视线,随之望向书架的一角。那本没有注名的笔记本,克拉拉的日记,还放在那里。

“我好害怕,我或许会被■■■■杀死。”

她想起了那段可怕的文字。台风之夜,克拉拉被瓦片砸死。

“我想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瓦片是跌落在她的头部附近。”

她想起了KATAOKA医生说的话。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海伦走近书架又重新拿出了克拉拉的日记,她还想再看一遍那段话。

“我好害怕……”

突然背后传来了巨大的响声,海伦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克拉拉的日记也跌落在地上。她回头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看来是风刮到了窗户,便弯腰捡起笔记本。

就在这时,她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片。是书签吗?她翻开那几页想看个究竟。

靠近封面空白的几页夹着一张折起的纸片,打开才发现,那时一封短信。

 

8

 

第二天七月四日。晚饭后,海伦陪同乔治去参加在体育馆举行的美国独立日纪念晚宴。每年的今天领事馆都会邀请侨居地的居民参加这个盛大的庆祝活动。

体育馆建在公共游乐场的南面。八年前的一场台风曾将体育馆毁于一旦,后来经过重建才是现在这座体育馆。在特殊的日子体育馆也兼作舞会和剧场使用。

真是个气派的地方,女士们都打扮地漂漂亮亮地携着自己的丈夫来参加晚宴。会场中还有军人的身影。是港口那些军舰上的士官吗?海伦看到有一个身穿白色军服,佩戴这闪闪发亮的勋章的男人。

舞会开始了,和丈夫跳过两三曲后,海伦便在男士的邀请下,成为了别人的舞伴。跳着跳着,海伦便和与自己跳舞的男士攀谈起来。

“还没请问您的大名呢。”

海伦问道,男人随着舞曲的节奏搂紧了她的腰。

“布朗,迈克·布朗。”修剪整齐的胡子下是一口健康的牙齿。

哦!海伦借势放松了身体,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男人。长相英俊,只是脸型有些长,不过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啊,您就是那位《HIOGO NEWS》的记者先生。”

“哦,夫人您听说过我吗,那真是荣幸。不过那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副业,我还有别的正式工作。”说罢,他的手臂又紧紧勾住了海伦的腰肢。

“是吗?是什么工作?”换曲转身时,海伦挣脱了他的怀抱。

“在每年的划艇比赛中……击败您的丈夫!”

海伦笑了,接着他们又跳了好几只曲子。迈克茶色的双眼充满了笑意。偶然回头,她发现正和女士在跳舞的丈夫,正皱着眉头望向自己。

 

海伦跳累了打算到门口呼吸些新鲜空气,在那里他碰到了哈伯夫妇。爱丽丝正在不停地唠叨,她忠告自己的丈夫不要过度贪杯而失去了应有的礼节。

哈伯先生是个好好先生,对于的妻子的抱怨只是敷衍了事,爱丽丝对他的这种态度十分恼火。

海伦微笑着走到他们身边,打招呼后问道。

“如果看见比尔上校,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当然可以,但是……”爱丽丝疑惑地看着海伦,海伦忙苦笑着说。

“请别误会,我只是有些事一定要问他。”

“那我明白了。”

十分钟后,海伦见到了比尔上校。

 

比尔上校是个胡子斑白,身材微胖的男人。他看见海伦,眼神稍稍有些迟疑。交谈了几句后,哈伦发现上校是个很随和的人。

“密码?”上校问道。

“对,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所以想请教您一些有关密码的事。”

“哦,请问您是从何处听说我对密码有研究?”

“是谁呢?不好意思,一时我也想不起来了。”海伦笑道。

“和我谈起密码的女士,除您之外,只有一个人呐……

“就是已经去世的克拉拉夫人。”上校说完后,一直看着海伦。

此处是二楼的阳台,舞会的乐声以及喧闹声也飘荡上楼梯。如此燥热的夜晚,上校拿出手帕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

海伦一时语塞,刚想开口解释,上校却说道。

“那是我和克拉拉之间的一个游戏。”

“……”

“用密码写信的游戏,只是一个打发时间,没有别的意思的游戏。我们或许对这个游戏有些沉迷,遭到了一些女士们的误解,然后就传出了那奇怪的传闻。”

听到上校这样解释,海伦有些尴尬,便把视线转向北面的公共游乐场。

“如果我喜欢英国的女性,那我就会回英国。我之所以会留在东洋,因为我爱东洋的女性。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在家里还有一个日本人的妻子。”

海伦点点头,表示理解上校的想法。接着她问道:

“可以询问您一些有关那个密码游戏的问题吗?”

“啊,当然可以。”

“您和克拉拉使用的密码,是只有你们才能看懂吗?”

“我们最初使用的是拿破仑一世小型密码。”

“拿破仑?”

“嗯,是我很久以前学会的。我们相互通信,然后使用手中的密码表翻译信笺上的密码。只要按照密码表上的说明,将数字和字母置换就可以解读。”

上校将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南方,仿佛在对夜色中的游乐场说话。

“和现在所使用的复杂密码相比,那实在很简单,我已经将密码表背了下来。比如您的名字海伦(HELEN)用拿破仑密码重新组合,就变成了数字8533117115。”

“……”

H85E53、接下来L96、但像LE这样有两个字母的地方就置换成117,最后的N115。”

海伦似乎还不明白,于是上校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钢笔和便签(如此便利的书写工具,丈夫也随身携带,所以海伦并不感到奇怪。)在台灯下写出刚才的密码。

 

H E LE N

85 83 117 115

 

“这种密码除了置换单个的26个字母,加上置换两个字母的数字,一共是四十组。但她嫌这种方法太复杂,于是就想要更为简洁的密码表。

“于是我就教她一种我自创的密码,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种密码就简单多了,让他不用背诵密码表,也可以轻松的解读信件。”

“能教我这种密码吗?”海伦刚说完,上校立刻摇头表示不行。

“抱歉,这不可以,我有个有原则的男人。既然那种密码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就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海伦从手提袋中取出那张纸片递给上校。

“这是给您的信。”

上校觉得很诧异,他接过那封信,就是夹在克拉拉的日记中的那张。上面这样写着。

 

上校:

抱歉这次使用一般的方式给您写信。我现在很害怕,希望下周有机会和您谈谈。但如果在此之前我有什么不测,那就是79377918干的。

 

克拉拉

 

读完信后上校定睛看着海伦,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我昨天找到的,我想人名的地方应该是密码,那里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上校半天也没有回答海伦的问题,他只是把短信看了又看,并且不住地用手帕擦汗。

“请告诉我那人的名字。”海伦催促道。

“请少安毋躁。”上校压低着声音说。

“我不能轻率地说出那人的名字,那可能是克拉拉的臆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说出口,很可能会损毁那人的名誉。”

“但是……”

“这件事要慎重对待,请给我时间考虑。有关这封信的事,请暂时对谁也不要说。”

上校将短信放入上衣的口袋。

 

9

 

海伦听取了上校的建议暂时不询问那人的名字。但时隔一天,她就感到强烈的悔意。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侨居地东面的船坞中发现了上校的尸体。

他是被人以钝器重击后脑致死。凶器是赛艇用的短浆,就掉落在尸体的旁边。

 

这件事在侨居地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四年前克拉拉的死,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件不幸的事故,但这次上校突如其来的死亡却是一起地地道道地谋杀案。在神户外国人侨居地内,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恐怕还是头一回。

神户侨居地是日本唯一一个外国人自治区。侨居地议会下属有一所类似政府性质事务局。事务局长也兼任侨居地警察局的局长。事务局兼警察局的官署就在明石町38号。

官署是一幢屋顶设计成钟楼的二层建筑。此时一位女士正提着裙子的下摆急匆匆地走上大门的台阶,那正是听到消息后的海伦。

她听说上校被杀,在送走了上班的丈夫后,就急忙赶往现场。但现场的警察却阻止他进入,并告诉他,如果是和案情有关的事,请在午饭时间到官署向局长报告。现在正是她第二次出门

事务局兼警察局长格鲁曼先生,好像失了魂似坐立难安。这也难怪,要说这个警察局警员只有十名,拿手的只是处理酒后打架的水手,但杀人案却从来也没有办理过。

警员们大都有在上海或者香港任职的经验,但看到面前这位局长大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海伦对他们的办事能力一点儿也不感到乐观。

他们至今为止处理过最大的犯罪事件,是侨居地北面亚当森宅邸发生的古董盗窃案。不过海伦听闻这个案子至今都未解决。

“对不起,您可以再说一遍吗?斯通夫人。”

“我是说,杀死上校的凶手同时也是四年前杀死克拉拉的凶手。”

“您认为前任斯通夫人的死,也是一起杀人事件?”

格鲁曼局长顶着一颗圆圆的大脑袋,他不停地捋着下巴上那深褐色的胡子问道。

“您说的没错,上校知道凶手的名字,或许他是去质问四年前的真相,所以才会被杀的。”

接下来,海伦把克拉拉的日记,以及那封密码信的事都告诉了格鲁曼局长。但局长大人在听过海伦的陈述后,反而变得更加迷茫。

“您说的我都明白了,斯通夫人。首先我要对您能够协助我们警方办案表示感谢。”

“我认为要寻找凶手,就要从四年前克拉拉死亡事件开始重新调查。”海伦强调了自己的主张。

“四年前的那个意外啊……”格鲁曼局长无精打采地说。

“其实我们打算从另一条线索着手……”

“另一条线索?”

“是啊,就是盗贼团伙。可能是上校发现了正打算进入船坞行窃的日本人。然后那伙盗贼就将上校杀死逃跑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您的这种推理有证据证明吗?”

“这个,目前还没有,但不能说没有可能。总之目前我们会朝两个方向进行调查。”

就十个人的警察局,还想同时“朝两个方向调查”。海伦感到凶手的身影似乎越来越遥远。

走出官署,海伦撑着阳伞打算就此回家。她想看看现在几点就转身去看顶上的钟楼。但却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一双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自己,KONDOU——那个在丈夫商馆工作的日本书记员,此时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点头向海伦表示问候。他那张四角脸上堆满了令人感到不适的笑意。

“他或许是来这里办事吧?”海伦匆匆回礼,急忙走向最近的街角。

 

在回家的路上,海伦决定顺道去拜访爱丽丝·哈伯。爱丽丝在昨天的舞会上不慎扭伤了脚踝,KATAOKA医生正在为她诊治。

“真是巧啊。”海伦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我真好有事想找两位谈谈。”

见她面有难色,爱丽丝和KATAOKA医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一齐将视线集中在海伦身上。

海伦将自己在警察局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给两人听。她觉得与其将希望放在那些毫无头绪的警察身上,倒不如和自己信得过的人一起分析。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天你会问我克拉拉的死有什么疑点。”KATAOKA医生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眨巴着小眼睛说道。

爱丽丝招呼海伦坐到自己的身边,对她说:

“我同意你的看法,警方根本没必要再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盗贼团。但这样一来,凶手就是侨居地的居民。”

“应该是这样,不是吗?”

“我亲爱的海伦,我认为你不应该过度介入此事,否则你也会收到伤害。这正式我最担心的事。”

“哈伯夫人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KATAOKA医生点头道。

“您已经将知道的都告诉了局长,那接下来的工作应该是警察的事。你过分的活跃会让哈伯夫人担心,也会给自己带来危险。这是个很小的社会,说不定犯人就在您的身边。”

听过两人给自己的建言,从早上开始就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看来,能和别人交流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回到家的海伦发现女仆SUE出迎时的表情十分为难。

“怎么了?”海伦问她。SUE或许感觉到女主人在询问自己,就像哀求似的指着会客室的大门。

“有客人吗?”两人持续着眼神的对话,海伦打开门走进了会客室。那位让SUE不知所措的客人原来是迈克·布朗。

他就像个主人似的起身欢迎海伦,同时也对一脸困惑的SUE报以微笑。看来他是硬闯进来的。

“我是来采访的。”他说。

“采访?”

“是啊,我在警察局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所以就来采访趣闻的主人公您。”

“该说的我已经都告诉了格鲁曼局长。”

“没有任何遗漏吗?”

“没有,我毫无隐瞒。”

“是吗,我只凭那一点线索,似乎还无法看清真相。”

“那就请您自己去调查吧。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可惜,那就是您所知道的全部。看来我要空手而回啦……”迈克·布朗微笑着表示遗憾,但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失望的表情。

“我累了,您的采访结束了吗?”

“结束了,那我就告辞了。”说罢,他起身离开。

海伦在送他到门口时,两人恰好撞见了下班回家的乔治。

 

10

 

海伦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晚餐。席间,丈夫几乎是耐着性子在和她说话。连说话都需要如此之大的忍耐力,看来乔治对海伦近来的行动是相当地不满。

“我真的很失望,为什么你没告诉我就如此轻率地下决定。”

“……”

“我指的不是你去警察局,而是你和上校之间的谈话。”

“我是打算和你商量的,但是……或许我太心急了。”海伦轻声说。

丈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平静地说道。

“我以前读过那本日记。”

“……”海伦显得有些诧异,他看着丈夫。

“克拉拉死后不久,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了那本日记。但我没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封信。”丈夫注视着手里的酒杯说。

“我随手就把它放进了书架里。本来打算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再迎接你的到来,但谁知我把日记的事给忘了。”

“你读过日记,难道你不在意那最后的一段吗?”

“在意,当然很在意。”

“那,那你就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吗?”

“我能做什么?即使把我看到的告诉警察,也于事无补。单凭死者的一段留言就引起侨居地内的骚动,是会遭来众人白眼的。毕竟我没有其他可以证明克拉拉是被谋杀的证据。

“不过……或许当时我的做法是错的。上校被杀后,我才意识到你的想法应该是对的。”

“你能想到是谁干的吗?”

“嗯……我真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我甚至连他会这样做的动机也想不到。”

“不如我们一起去找证据吧。”

“怎么找?”

“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出来,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总会想出好主意来的。”

“海伦。”乔治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要答应我,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单独行动,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遗憾终生的。”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丈夫把他带到书房,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那时一把美国制的长筒左轮手枪。海伦还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那次谈话后过了一个多月。海伦关心事件的进展多次到警察局询问情况,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侨居地的警察没有找到任何和事件相关的线索,他们就像一群被剪掉触角的蚂蚁。那怕是东摸西撞也为没有找到和事件有关的证据。用句俗话说“他们走进了没有出口的迷宫。”

何况格鲁曼署长似乎早已认为此事根本不可能解决,还不如捉两个日本小偷来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样的办案态度传入了海伦的耳朵,对此她也只能像个淑女那样长叹一声。

 

九月,乔治要到横滨出差一周左右。从昨天夜里开始,侨居地开始刮起大风。

或许是台风要来的前兆,上午开始雨就下个不停。风势越来越大,街边的柳树的枝桠随风摆动,好像驯兽师手中的鞭子一样朝四周挥舞抽打。

海伦站在阳台上观察街道的情况,她的视线从房顶上掠过。看见海面上的波涛卷起白色的泡沫,听到道路两侧的下水渠发出漱口时液体翻滚回荡的声音。

她曾不止一次听说以前台风来时,海水曾冲上防波堤,将侨居地的街道淹没。不过,防波堤经过加固和垫高,如今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灾难。

思考着和台风有关的事,让她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等她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雨水濡湿,头发也被吹乱,裙子上装饰的缎带早以吹散。

白天有女仆SUE在自己的身边倒还没事,但到了晚上,SUE回到正房旁边的宿舍休息。让独自一人落单的海伦感到害怕。

丈夫预定明晚才能回来,海伦将迎来自己在神户的第一个台风之夜。

狂风的呼啸声犹如女人的悲鸣,虽然屋外门窗紧闭,但忽明忽暗的瓦斯灯光让屋内的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真是个阴郁的夜晚啊。”海伦模仿丈夫的口吻说道。

看来只能早早入睡了。这样决定后,海伦走进卧室,却听见玻璃窗发出的震动。一侧的百叶窗开着,窗户上的铰链脱落。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海伦感到纳闷,走到窗户边俯视街道。被狂风吹打的柳树边,矗立着街灯结实的铁柱。铁柱顶上铁片架构的玻璃箱中,火焰正在旺盛地燃烧。

……?

那是什么?海伦凝视着街灯的底部,发现有一个人影。

是人吗?有人蹲在那里,全身被漆黑的雨衣覆盖,双手抓着街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他怎么了?是被台风吹倒了吗?不是,他动了!那人放低身子走到海伦家门口,正在往屋内窥视。一阵强风刮过,吹起了他的雨衣,接着就露出了那张让人感到寒意的脸孔。蹲在街灯边上的人,是商馆书记员KONDOU

海伦下意识地往后退。KONDOU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台风即将来临之夜,他究竟想干什么?

克拉拉的日记如走马灯一般开始在海伦脑中回闪,

“我想让乔治解雇在商馆担任书记员的KONDOU,但乔治拒绝了。我对KONDOU表示亲切,让他产生了误会,还以为我喜欢他。”

就像今晚,在那个在台风之夜,杀死克拉拉的人一定是KONDOU

必须马上把楼下的灯光熄灭。海伦点亮油灯走下楼梯,一一确认门窗是否关好。首先是大门,很好,锁得很结实。然后是接待室的两扇窗户,这里也没问题。最后回到大厅,走进起居室,看来这里没事。屋子最深处的饭厅以及厕所中的小窗,海伦也检查过了。最后是内院和连接厨房的后门,那里也锁紧了。

海伦做完所有的检查后再次回到了二楼,他想在阳台上监视KONDOU的一举一动。

他举起油灯,一手提着裙子快步跨上台阶。就在这时,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海伦吓得呆住了,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鼓动,仿佛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只能屏住呼吸站着一动也不动。

但敲门声没有减弱,海伦把油灯搁在楼梯上,蹲下身塞住耳朵。但她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叫,那并不是KONDOU的声音。

是谁呢?又传来了敲门声。

“我是布朗。请快开门!”

是迈克·布朗,海伦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她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布朗冲了进来并迅速把门关上,防止风雨吹进屋内。

布朗头戴着消防队的安全帽,他全身已经湿透,雨衣紧紧地裹在身上。

他脱下了安全帽,摸摸自己的脸,撅着嘴吐了一口气说。

“真是的,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看来天堂的下水管漏了。”他黑色胡子边还挂着透明的水滴。

迈克·布朗的出现把海伦从惊恐中解救出来,海伦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这种事你应该经历过好几次,早就习惯了吧。”

“我可不想习惯这种糟糕的事。”说着,布朗的脸颊上又露出他那灿烂的招牌笑容。

“真不巧,乔治不在。”

“啊,我知道,他去横滨了。”

“那你又是来采访的吗?”

“真是的,就算对工作再热心,这种时候也不会想到要去采访吧。何况我可不是那么敬业的人。”

“那你……”

“我只是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和工作无关喽?”

“我说过了,我可不是那么敬业的记者。”

海伦有些犹豫,如果让丈夫知道迈克来过这里,想必又会惹他生气的。但KONDOU在屋外徘徊,有迈克在的话,还可以给自己壮胆。

海伦正在犹豫到底应该怎么做的时候,迈克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麻烦的事吗?”

“不,没有……”海伦摇摇头,立刻改口道:

“其实,有件事让我担心。”

“什么?如果我能帮上忙,尽请吩咐。”说罢,他像绅士那样甩手鞠躬。

“外面……”海伦朝门外望去。

“外面?”布朗回头看。

“屋子外面,好像有可疑的人。”

“你是在说我吗?”布朗茶色的眼睛斟满笑意说。

“不是,是别的人,但是谁我不知道。”海伦不想说出KONDOU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没发现,请稍等一下,我去看看。”

布朗戴上消防头盔,打开门,步入风雨中。

“请小心。”海伦不由地嘱咐道。

布朗露出雪白的牙齿俏皮地朝海伦眨了眨眼睛。

真是轻佻,海伦虽然这样想,却感觉这个男人十分可靠。

就像他进来时那样迅速,布朗一眨眼就滑出了门口。海伦站在门口的小厅前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布朗回来。

好像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几分钟,布朗又回到了客厅。他脱下雨衣,摘下消防头盔。

“找到了吗?”海伦问他。

“找到了。”布朗把脱下的雨衣挂在墙壁上的挂钩上。

“你猜是谁?是在你丈夫商馆工作的那个日本人,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不放心所以来看看。真是个过时的借口。好像在哪里听过……”

“……”

“我对他说,那真是辛苦你了。这个工作还是交给我,你就安心地回去睡觉吧。就这样。”

“那……他怎么回答?”

“他就回去了咯,不过临走的样子好像很不高兴。”布朗愉快地耸耸肩说。

“谢谢,你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么,作为谢礼,可否请我进屋喝一杯威士忌?我可是快冻死了。”

“啊,真抱歉,我竟然没发觉。”

海伦打开接待室的门,点亮了室内的瓦斯灯。布朗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酒柜里拿出酒瓶和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窗外如泣如诉的风声不绝于耳,浓厚的湿气让封闭的房间变得更加闷热。

“对了,那个案子。”布朗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说。

“那些警察似乎还没有眉目。”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海伦把手搭在壁炉台上,指尖触碰到质感冰冷的石头。

“我想不通为什么要在船坞里杀人,以后每次去划艇的时候,都回想到这件事。真是扫兴。”

听到布朗这么说,海伦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奇怪的景象,那是正在面前说话的布朗,手拿赛艇用的短浆往上校的后脑狠狠敲下去的画面。啊!那太可怕了。

“这根本是空穴来风的想象,但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

总之一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恐怖的场景就在海伦脑中挥之不去。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视线在房间内环绕。这时她才意识到,紧闭的门扉中,只有自己和布朗两人!这实在是太大意了。

我怎么会让他这么轻易地进来。是KONDOU!因为KONDOU在外面。我害怕才会让布朗进来的。或许那根本就是布朗的计划,他应该不会和KONDOU是同谋吧?

这些惊人的设想在海伦脑中飞转,布朗突然转动了一下身体。

海伦吓了一跳抽回放在壁炉台上的手,飞身向门口跑去。她打开门大声解释说:

“对了!女仆不在身边果然很不方便。抱歉,我出去一下,威士忌就请您慢慢享用吧。”

 

11

 

从内院到宿舍只有五、六步的距离。虽然两座房子的屋檐几乎连在一起,但从侧面吹来的狂风暴雨还是把海伦的夏装打湿了。转眼间轻薄的衣料已经吸饱了雨水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SUEEIKITI为女主人的到来感到惊讶,海伦比划着问他借来了毛笔和指,想要写信给爱丽丝·哈伯。

“这封信改怎么写才不会让她以为只是一个笑话呢?”海伦在下笔前想到。

“是否愿意到我家度过这个台风之夜?诚心希望你们夫妇能够来此小聚。”

这样似乎不能突出当前自己紧迫。罢了!看来只有写得更直接一些。

“求你!快来!”

写完后,海伦将这封“求救信”交给EIKITI,打着手势拜托他转交至哈伯家。

在拜托人的时候,日本人通常会将两手举过头顶合掌表示。海伦也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她将信慎重地放入信封。并且尽可能清楚明了地画了一张哈伯家的简易地图,还在地图上大大地写上了门牌号码。

身材矮小结实的EIKITI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女主人的意思。然后就披上蓑衣飞奔入风雨中。海伦与SUE站在屋子里目送他远去。

海伦在SUE的陪同下回到了主屋。在二楼换好衣服后,她又回到了接待室。当然,SUE也一同在场。

海伦战战兢兢地走进接待室,哎?原来迈克·布朗已经不在了。她发现桌上有一张便条,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报社实习的小子来叫我。有条船在海港脱锚飘走了,就算我对工作再不热心,既然被点名了也没办法。希望下次有机会能与您共舞一曲。”

海伦看完便条后走到大门附近,挂在那里的雨衣和安全帽已经不在了,看来真像他说的那样,一颗悬着的心总放下了。

等等,还不能放松警惕,难保这不是他的计策。或许这只是他想让自己大意而设下的陷阱。说不定布朗还潜伏在这间屋子里。穿着雨衣手拿安全帽,偷偷地躲在某个房间中……

就像某个看似熄灭的火苗突然又燃烧起来似的,的海伦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难道是我的神经质吗?她拿起刚才布朗喝过的威士忌,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喝干。没过多久,酒精的功效让海伦胸口似乎腾起了一团火焰。这才让他稍稍有了一些勇气。

这时EIKITI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爱丽丝。

爱丽丝脱下雨衣,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抱住了海伦。

“我明白。”仍是那句让人感到安宁的话语。

“我第一次经历台风的时候,简直就像个三岁的孩子。”

“不是这个原因。”海伦想解释,但怕自己的理由实在太古怪可怕会吓跑对方。算了,就当自己是个被台风吓倒的三岁小女孩吧。

“刚好我的丈夫也不在,他参加了防灾临时委员会,今晚他要在事务局内通宵当班。”

“那你也是一个人在家?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做个伴儿。”

“说实话。我一个人在家也感到很害怕,所以看到你的信心想,那不是正好。”爱丽丝笑道。

SUEEIKITI看见女主人似乎已经没事了,就指指宿舍的方向,告诉她们自己要走了。海伦给了SUE一个拥抱。表示自己衷心的谢意。

 

仆人们走后,他们到起居室。海伦拿出了一副扑克,两人开始玩克里比奇(cribbage)。起居室比接待室狭小,但却让海伦感到十分安全。

“哎?”爱丽丝说。

“怎么了?”海伦抬头问道。

“刚才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在哪里?”

“好像在二楼。”

“那肯定是风吧,刚才我还被吓了一跳。”海伦故作镇静地说,她不想让爱丽丝起疑。

“或许是吧。”爱丽丝把注意力转回到纸牌上。

爱丽丝的话在海伦刚刚平静的心海里吹起一阵涟漪,他对手上的游戏有些心不在焉。

“我去泡茶吧。”说着她站了起来。一转身,海伦就看到了爱丽丝身后墙壁上贴着的街区图。

是侨居地的地图啊。为了记住地址,特意特意贴在这里的。

灵光一闪,海伦“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爱丽丝忙抬头问道。

“难道……”海伦小声说。

“难道?”

“或许是这样。”

“是什么?”

“是密码!”

“哎?”

“上校与克拉拉之间的密码。”顺着海伦的视线,爱丽丝也看到了墙上的地图。

“这张地图?”

“对,就是地址的门牌号码。这就是密码。”

“我被你搞糊涂了,什么意思?”

“置换住户姓名的头一个字母,就能解读密码啦。”

“原来是这样,说不定真像你说的。”

“一定是这样,我可以肯定。”海伦斩钉截铁地说。

“这种密码十分简单,却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根本不需要密码表。”

上校说过的话此时仿佛和墙上的街区地图重合在和一起。

“那么,那封信上有哪些数字?”爱丽丝问道。

海伦记得十分清楚,她回答说:“是79377918。”

“那第一个数字是7?”

“不是,在地图上7表示成07,但这组密码只有八个数字,所以应该是两个数字一组。”

“那第一个数列是79?”

“京町79号,……那里是德国人克拉福的家,也就是字母G!”

“接着是37,那里是办事处旁边的罗马天主教会(ROMA),也就是字幕R!”

“下一个还是79,那就是G,也就是G·R·G……”

G·R·G?”

爱丽丝皱起眉头看着海伦,海伦颤抖着双唇说:

“最后是18。”

爱丽丝抢先替他说出了最后的答案“明石町18号,希姆药房,也就是S……”

G·R·G·S

乔治·卢瑟福·格雷姆·斯通。

 

绝望化作血流冲击着海伦的头脑,她身体不住地颤抖,几欲崩溃。爱丽丝连忙搀扶住她。

“我该怎么办?”海伦瘫倒在椅子上抱头说。

“振作一点,海伦。”爱丽丝轻抚她的脊背。

丈夫在四年前杀了克拉拉,而且在体育馆的舞会那天,在船坞中杀死了上校。真相让海伦感到无比痛苦。

四年前克拉拉死的那晚,丈夫一定偷偷从大坂潜回神户。然后撒谎说因为台风不能按时归来。

“外面有动静,这次我确定。”爱丽丝说。

海伦挺直身子,侧耳倾听。屋外风雨的呻吟与呼啸未曾停息。仿佛狂风正在倾轧这这座房屋。

“二楼。”海伦说

“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爱丽丝走出起居室,跑上楼梯。

海伦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倾听着屋外的动静。但除了暴风雨的咆哮,其余的什么也没听到。

在横滨出差,明天晚上才能回来的丈夫。此刻已经偷偷潜回神户。现在就在屋子的外面。

爱丽丝又跑下楼梯。

“怎么样,你看见什么了吗?”过度紧张让海伦口干舌燥,他嘶声问道。

“冷静,你要冷静,海伦,有我们两个人在,不会有事的。你要冷静!”

爱丽丝紧紧抱住海伦的肩膀安慰她道。

“他在那里,乔治就在外面。”

“武器。”爱丽丝说:“有么有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有一把手枪。”

“在哪里?”

“书房的抽屉里。”

“快去拿过来。”

爱丽丝敏捷地转过身,又一次跑上二楼。海伦竭力克制身体的颤抖,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海伦……海伦,快过来!”爱丽丝在二楼喊道。

海伦走出起居室,向楼梯走去。

“快点儿,海伦。”

海伦抓住楼梯扶手,爬上了楼梯。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丈夫的话,丈夫曾经这样说过。

“交换过哦。”走过京町79号的德国人克拉福的住宅时,丈夫这样说:

“这里以前我们曾当做俱乐部来使用,后来和德国人克拉福的房子交换了。”

丈夫属于英美系的俱乐部,被称为英特耐雄纳尔(international)俱乐部。

79号以前是英特耐雄纳尔俱乐部,那样说的话……

79不是G,而是I

那些数字的组合就不是G·R·G·S……而是I·R·I·S

“海伦,快点儿!”爱丽丝在楼梯上焦急地催促海伦。

海伦在楼梯的中央停住了脚步,他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一只脚凌空,就那样站着不动。

“怎么了,海伦,快点过来啊。”

爱丽丝手里攥着丈夫的手枪,海伦闭住气注视着她的脸。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一会儿,爱丽丝的表情开始变得阴森,她的眼神十分可怕。

“看来你发现了。”

枪口笔直地朝向海伦。

“哎?你说什么?”

海伦拼命地开始演戏,但已经太迟了。爱丽丝灰色的眼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她阴沉地笑道:

“别装了。”

“什么?”

“装不知道已经没用了,都是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那个密码,只要你发现了那个密码的真相,那你有没有发觉结果都一样。只要你把数字和字母的联系告诉别人,那一切那就完了。以前住在侨居地的人立刻就能明白79代表的是哪个字母。所以我说你别再装了。”

“那么,果然是你……”

“对,就是我。”

“为什么?”

海伦长大她那干涸的嘴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克拉拉?”

爱丽丝举着手枪,低声说。

“她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在亚当森夫人宅邸内开舞会的时候,偷走了夫人的古董藏品,她看到了。”

“你不是说对收藏没兴趣吗?”

“我是没兴趣,但不得不偷。”

“为什么?”

“我偷了两尊高价的佛像,其中一尊是我丈夫送给亚当森夫人的。”

“……”

“那是我丈夫为了讨好亚当森先生送给他的。在京都花高价买的,却没想到居然是赝品。我丈夫被骗了,那只是一个很便宜的假货。这件事很快就会曝光的,亚当森夫人经常会请专家来鉴定自己的藏品。我丈夫身败名裂只是时间问题……我受不了这种侮辱,为了维护丈夫的面子,必须在事情曝光之前把假货偷出来。”

“但被克拉拉看见了。”

“真是不幸。”

“所以你就杀了她?”

“如果不这样做,你认为我会受到怎样的嘲笑?”

“这小小的侨居地,就是你的一切?”

“在侨居地里住久了,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在船坞里杀死上校的人也是你?”

“被上校叫到那里,糊里糊涂的就杀了他,回去的时候还把脚扭伤了。”

海伦记起事件发生的第二天,KATAOKA医生曾到爱丽丝家出诊。

“爱丽丝,你去自首吧。”

“是啊,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不行啊。”

“那你想把我也杀了?”

“我没有杀你,你是自杀的。”

“……!”

“可怜的斯通新娘,因恐怖产生妄想,最终自杀。”

爱丽丝握着手枪,慢慢地走下楼梯。

“爱丽丝,住手!”

“不好意思,已经来不急了。”

海伦的身体仿佛被下了禁咒,变得无比僵硬难以动弹。

这时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爱丽丝的视线随之移动。海伦趁着这个空隙转身向楼下跑去。背后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海伦感到自己的右肩仿佛被一支烧红的铁棒穿透,巨大的冲击震得她向前扑到在地。

躺倒在楼梯下,海伦回过头看着爱丽丝说。

“自杀不可能射中自己的后背,你失败了。”

爱丽丝无言以对。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消失在书房的门后。随后书房里响起了枪声和椅子倒地的声音。

 

EIKITISUE慌忙从后门小跑进来。敲门声没有停息,EIKITI跑去打开了大门。狂风从后门钻进屋内,发出呜呜的风声,仿佛在客厅中回旋哀鸣。走进屋内的是被风雨淋成落汤鸡的原来是KATAOKA医生。他看见海伦急忙屈身检查她的伤势。海伦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对他说。

“您是全天下脾气最好的人,随叫随到的医生恐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KATAOK医生从口袋里取出圆眼睛戴上仔细检查伤口。

“台风来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拜托熟人KONDOU君来看你家的看看。但没想到被赶回来了。我很担心,于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你是我救命的恩人。”

“不,这样的伤势还不至于致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敲门声。”

“敲门?”

“没有你敲门的话,说不定我就死了。”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但敲门不包含在诊疗费之内哦。”医生这样说道,眼镜后的小眼睛充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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